陈记脚店的伙计烧了两日,热势才稍退。
孙继堂回府时,鞋底沾满城东的泥。他进药房先洗手,又把外袍留在门外,嘴上仍不肯把话说重。
“脉浮数,头痛,胸闷。与前头几人有相似处,也未必就是一路病。”
沈晚棠问:“店里还有人发热吗?”
“掌柜夫妻暂时没有。昨夜一个住通铺的客人说身上冷,天亮前退房走了。”
“去了哪里?”
“没留下。”
脚店的簿上只写了那人交过一夜铺钱,姓氏潦草,籍贯空着。卫七顺着出城方向找过,没找到人。
这件事就此多了一个缺口。
侯府里却忙起了春宴。
侯府每年四月都设春宴。请的多是顾氏族亲与几家来往多年的女眷,只说赏花吃酒。帖子半个月前已经发出,厨房的鱼肉、果子与酒也订下了。
张氏掌着宴席名册。
沈晚棠去二房小厅时,桌上铺着新写的席次。张氏正同两个管事媳妇核菜名,见她来,把笔放下。
“世子夫人也来添一道菜?”
“来减人。”
张氏脸上的笑没散:“宴席还没开,先减谁?”
“临时从外头雇的脚夫、帮厨与洗碗妇,能不用的先不用。送进府的鱼肉菜蔬都在西角门外落地,府里另派人接,不让送货的人进内院。”
两名管事媳妇互看一眼。
其中一个道:“从前都送到厨房后门。西角门离膳房远,鲜鱼抬过去,怕是要死在半路。”
“用带盖木桶运。路远不了多少。”
“人手从哪里出?”张氏问。
“三房出四个,药房出两个。其余从外院调。”
张氏垂眼看席次:“三房倒答应得快。”
吴氏恰在这时进门。她身后跟着陶妈妈,手里拿的是厨房采买单。
“我院里近日不办席,匀四个人不难。”吴氏坐下,“送货的只到西门,银钱、斤两都在那里验,也省得外人满府走。”
张氏笑意淡了一些:“三弟妹如今连厨房的事也愿意管了。”
“是你叫人送采买单给我看,说今年公中紧。”吴氏把单子放在桌上,“我看完了,总得说句话。”
小厅里静了片刻。
窗外几个丫鬟正抬花盆,瓦盆碰在门槛上,掉下一小块泥。领头的婆子急忙蹲下去捡,手指在裙边抹了两下。
张氏把席次合上:“城东病了几个人,离侯府隔着好几条街。为了这点风声,把已发的帖子收回来,让亲族以为府里出了大事?”
“帖子不用收。”沈晚棠道。
“春宴也照旧?”
“照旧。”
张氏像没料到她会答得这样快。
“那你来做什么?”
“人可以少进几层门。东西也可以只交一次手。”
“世子夫人管药,如今连角门由谁进也要管?”
“若府里有人发热,最后还是送到药房。”
张氏靠回椅背:“那便等有人发热再说。”
她不信城东几张方子值得扰动侯府。更不愿沈晚棠借一个尚未定名的病,把手伸到厨房与门禁。两件事混在一起,谁劝都像在帮药房扩权。
吴氏没有同她争病,只翻开采买单,点出临时雇工的工钱。
“外头雇十二个人,一日两顿饭,另算入门赏钱。若不用,省下的银子够府里自己抬货。”
张氏道:“春宴忙乱,多几双手总比少几双好。”
“多出来的人若偷拿一坛酒,你又要查半个月。”吴氏说。
张氏看她一眼。
吴氏端起茶,慢慢吹浮叶,像方才只谈了一笔再寻常不过的开销。
最后定下来的规矩打了折扣。
十二名临时杂役减到五人,只准在外厨房与西角门之间做活。鱼肉菜蔬先在角门外验数,再由府内脚夫送往厨房。酒坛与果盒仍走原来的后门,张氏不肯全改。入府的人若有发热咳嗽,由门房劝回,工钱照给半日。
沈晚棠让陶妈妈把这几条当面写下,请张氏、吴氏和外院管事都落名。
张氏看见落名处,冷笑一声:“你做事如今处处要人签字。”
“免得过几日谁都说没听过。”
“我不会赖这几句话。”
“那更不怕签。”
张氏落笔时,墨在纸上洇开一点。她把笔递还,没有再留人喝茶。
春宴依旧照常筹备。
接下来两日,西角门堆满竹筐与木桶。府内脚夫来回抬货,开始嫌麻烦,后来发现不用等外头送货人进厨房对数,反倒快些。只有鲜鱼最难办,桶里的水一路泼到石板上,胖厨娘追着人骂了半条回廊。
负责鱼肉采买的脚夫叫罗三。
他在侯府做了七八年,识得几家鱼行的掌柜。春宴前一日,他一早去了城东河市,午后才押着两桶鱼回来。门房照新规没让鱼行伙计入府,罗三便带人从西角门接手,一路抬到外厨房。
验货时他精神尚好,还同胖厨娘争一条鲤鱼算不算足秤。
“少半两也叫少。”胖厨娘说。
“它一路吐水,能不轻?”
“照你这么说,明日杀完鱼只剩骨头,也怪它自己瘦?”
两人争得周围人都笑。罗三最后把那条鱼塞回桶里,让鱼行明早再补一条。
傍晚,他去账房交采买签。账房先生见他脸红,还问是不是在厨房偷喝了酒。罗三说太阳晒的,接过一碗凉水,几口喝完。
入夜后,笑声没了。
罗三住在外院通铺。最先发现不对的是同屋的小厮。那人半夜被床板晃醒,以为罗三又在磨牙,伸手一摸,摸到一条汗湿的被子。罗三缩在被里打战,牙齿磕得咯咯响,却说自己热。
管事怕误了明日春宴,起初只想叫人煮碗姜汤。
小厮记得门房这两日反复念叨的话,没敢瞒,披着衣裳跑来药房。
沈晚棠赶到时,罗三已经烧得满脸通红。
孙继堂替他诊过脉,抬头问:“今日去过哪里?”
罗三闭着眼,答得断断续续。
城东河市,鱼行,回府。
再问午饭,他说在路边吃了一碗汤饼,店名记不得,只记得门前拴着一匹缺耳朵的骡子。
春宴的灯笼已经挂好,隔着院墙透出一片暖红。
药房里却没人再提明日的席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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