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张病案排在一页上,地方立刻显得不够写。
沈晚棠重新裁了一张纸。中间写陈记脚店,左边列三户起病先后,右边记他们到过脚店的缘由。妇人只买炊饼,在店外停留不久;木匠吃过送来的饭;赶车人坐在店里吃了一碗馄饨。
三人吃的东西不同,到店的日子也没挨在同一天。
若说是饭食有问题,妇人的丈夫也吃了半只炊饼,至今无事。木匠吃的是店里送出的饭,同桌主人一家没有发热。赶车人那碗馄饨更没人同他分。
“也许就他那只碗不干净。”翠儿说。
“那前两户呢?”
翠儿看着纸,不说了。
脚店是眼下唯一能把三个人连起来的地方,可这根线很松。城东来往的人多,一间便宜脚店每天不知迎送多少客人。三户先后在那里停过,未必比他们都走过旧瓦桥更有用。
沈晚棠把“陈记”二字圈住,旁边仍旧写了一个“疑”。
她又添两栏。
一栏问水,一栏问近月旅居。
“这回我去。”翠儿道。
沈晚棠没立刻答应:“先说你要怎么问。”
“不提时疫,也不说三家病得一样。只说替大夫补病案。”翠儿把昨日练过的纸拿出来,“问家里水从哪里来,煮过没有。问近来有没有出城,路上住过哪里。再问同屋、同食的人有没有不舒服。”
“别人问你替哪位大夫办事呢?”
“就说药铺在核方,怕药性冲了。”
“若病人不肯见你?”
“不硬闯。问照料他的人。”
“若有人说侯府查疫病?”
翠儿想了想:“我便说侯府没查,是我家夫人在核一味药。说完就走,不与他争。”
这回答得还算稳。
沈晚棠让阿胜陪她。阿胜不进病人屋,只负责认路与传话。两人换了寻常衣裳,从城南药铺借一只旧药箱,箱里不放贵重药材,只装纸笔、布巾和一小瓶烈酒。
临出门前,沈晚棠又叫住翠儿。
“回来先洗手换衣。药箱放外屋,别带进院里。”
翠儿点头。
“还有呢?”
“不在病人屋里吃喝,不摸用过的碗,不坐床沿。”
“去吧。”
两人走后,药房安静下来。
沈晚棠把三位大夫的方子分别抄了一遍。用药虽有相似处,辨证并不完全相同。甜水巷那位大夫认为邪在少阳,木匠的方子偏向外感,赶车人的方中还添了止呕的药。若只看方子,连三位大夫都未必觉得他们得的是同一种病。
孙继堂过来看了一眼,先嫌她多事。
“一开春便有人发热。今日城东三个,明日城西还能找出五个。你全抄回来,药房里堆得下?”
“若第四个也去过陈记呢?”
“那便先查陈记的锅。”
“若锅没问题?”
孙继堂捋了捋胡子,语气更坏:“再查井,再查人。你不是已经让人去了?”
他说完没有走,拿起赶车人的方子又看一遍。
“羌活不能随便换防风。病人若吐得厉害,原方也要再看。叫那药铺别只让跑腿的传话,问清脉象。”
沈晚棠把这句补在方后。
孙继堂看见纸上“近月旅居”一栏,手指停了一下:“还要问近来城东有没有外乡客成批住店。”
“为何?”
“脚店住的本就是走路人。病若从外头带来,先倒的未必是本地客。”
“也可能只是店里的水。”
“所以都问。”
他把方子放下,终于肯坐。两人把目前能想到的岔路各写一条。食物、井水、同住之人、外来客。再往下便没有事实可填,留着空。
午后,卫七带回陈记脚店的情形。
脚店开了十多年,前堂卖汤饼与热酒,后头有几间通铺。店主姓陈,夫妻二人带一个侄子照看。近来没有停业,也没听说客人闹肚子。后院有井,做饭、洗碗都用那里的水。住店客却常嫌井水有泥味,另叫街口水铺送水。
“店里有人病吗?”沈晚棠问。
“掌柜说没有。”
“你见到几个人?”
“掌柜夫妻。侄子去采买,不在。”
“住店的人呢?”
“昨日走了两拨,今早新来一拨。旧客姓名没留全,只在簿上记了几间铺位。”
“那口井能看吗?”
“看了。井栏旧,木盖也旧,水面瞧不出什么。”
肉眼看不出,不等于水没有问题。可眼下也不能仅凭一口旧井便封人家的店。
沈晚棠让卫七画下脚店后院。井在灶房与马棚之间,离积污水的沟不算远。昨夜下过小雨,沟边泥湿,是否渗进井里尚难判断。
顾长渊听完,只问:“若是你,要先做什么?”
“先劝店家暂用送来的水,吃食烧透。问清离店旧客去了哪里,再看店中有没有人发病。”
“以什么名义?”
“井盖破了,雨后水浑。这个理由够用。”
“封店呢?”
“证据不够。贸然封门,店家会先藏人。”
顾长渊点了点桌上三张病案:“你倒不急着证明自己猜对。”
“我宁愿猜错。”
这话说完,屋里静了一会儿。窗外有人晒陈皮,竹匾拖过石阶,发出粗糙的摩擦声。
傍晚,翠儿与阿胜回来了。
两人先在外屋洗手。翠儿把换下的外衣卷在布包里,药箱放到指定的木凳上,才进内间交纸。
三户用水各不相同。甜水巷取公井,木匠喝水铺送水,赶车人平日住车马店,喝的是店后井水。近月旅居也没有重合。妇人没出过城,木匠去过城外一处庄子,赶车人半个月前从北边回来,中途住过几家店,名字说不全。
“同住的人呢?”沈晚棠问。
“都问了。”
翠儿把记录依次摊开。她的字仍有些歪,话却记得完整。甜水巷无人再病;木匠一个学徒午后说乏,尚未发热;赶车人的同伴前日去了别处,没有找到。
共同水源这一条,暂时排不上。
旅居也散。
陈记脚店仍是纸上唯一重复的名字。
“木匠那户,我多问了一句。”翠儿指着页角,“给他送饭的不是掌柜,是店里的小伙计。那人送到门口时脸色不好,主人还问他是不是没睡够。”
“哪一日?”
“木匠起病前两日。”
沈晚棠刚要让卫七再去,院外已经传来马蹄声。马停得急,铁蹄在石板上滑了一下。
来人是陈记掌柜。
他跑进药房时气还没喘匀,先从袖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旧方,说侄子昨夜发热,今早还能下床,傍晚忽然烧得认不出人。城东的大夫都在出诊,他听说侯府药房有人问过店里的井,只得来碰碰运气。
孙继堂已经打开药箱。
“人在哪里?”
“店里后屋。”
“何时先觉得冷?吐没吐?身上有无斑疹?”
陈掌柜张着嘴,一时答不全。
沈晚棠把桌上三张病案往旁边挪,空出第四处。
脚店的伙计也倒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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