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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1章 城东热病

《本草同心》 华明策/著, 本章共2069字, 更新于: 2026-07-18 08:05

四月初二,第一张方子送进药房。

方子是从甜水巷抄来的。纸上有淡淡的油渍,显然在灶边放过。开方的大夫用了柴胡、黄芩,又添两味和胃的药,末尾写着若渴甚再议。

卫七一并带回几句问话。

病人是个卖熟食的妇人,先觉得冷,盖了两床被仍打战,入夜才烧起来。次日头痛,吃不下东西,没有出疹。家中丈夫与小女眼下无事。

沈晚棠把方子放在桌左,另起一页写症候。

“她这几日去过哪里?”

卫七道:“送话的人没问。”

“吃过什么?”

“也没问。”

沈晚棠抬头。

卫七咳了一声:“我再去。”

他从前查人,问的是见过谁、拿过什么、何时进门。病案的问法不一样,一顿饭、一口井水、夜里有没有同谁挤在一间屋,都可能有用。沈晚棠列了几句,让他不必照字念,只要把意思问到。

第二张方子午后才来。

旧瓦桥那户病的是个木匠。方中也有柴胡,另用了葛根与生姜。病人先头沉,午后发热,夜里恶心,吐过一回。没有咳血,也未听说身上起斑。他独住在作坊后屋,两个学徒白日与他同处,暂时都能做活。

两张方子开得并不一样。

症候却有几处相近。起病急,先冷后热,头痛,胃口差。日子也挨得近。

翠儿端着温水站在桌边,小声问:“会不会是同一种病?”

“可能。”沈晚棠说,“也可能只是春日受寒。”

“那要不要告诉各院,先把门关起来?”

“两个人发热,城里每天都能遇见。现在关门,只会先把人吓乱。”

她让阿胜去问孙继堂,近来府中有没有相似病人。孙继堂翻了三日的诊册,只找出一个夜里踢被着凉的小厮。那小厮喝过一剂药便退了热,仍在厨房偷馒头,和城东两户不像。

沈晚棠又去看药房近几日的外取。藿香、紫苏用得平常,退热药没有忽然增多。至少侯府里还看不出异样。

她只把两张方子夹进新册,封面写“城东来方”。册子放在外柜,没收入那本记旧账的暗册。

午后,顾长渊来了药房。

他没有坐,站在桌前看完两页问话:“你让卫七再去城东?”

“问清两户去过何处、喝哪里的水。”

“他是我的人。”

“昨夜你让他照我说的问。”

“我只怕夫人使顺手了。”

沈晚棠把笔搁下:“那世子换个人。”

顾长渊看了一眼门外。卫七恰好回来,鞋边沾着泥,听见最后半句,脚步硬生生停在门槛外。

“已经顺手了。”顾长渊道。

卫七这才进门,把问来的话放下。

甜水巷的妇人前几日去过城东菜市,又替邻居送过一篮熟食。木匠在作坊与旧瓦桥之间来回,曾去一户人家修门。两人的住处隔着几条街,没有亲眷往来,也没找过同一位大夫。

“水呢?”沈晚棠问。

“一户从巷口井里挑,一户用桥西水铺送的水。”

“近来可曾出城?”

“妇人没有。木匠上月去过城外,哪一日记不清了。”

线索没有合上。

顾长渊拿起两张症候页:“凭这些,还不能说是时疫。”

“我没说。”

“你心里在想。”

“我还想到两人吃坏了不同的东西,也想到他们恰好都受了寒。”沈晚棠道,“怀疑可以多,结论只能有证据的那一个。”

顾长渊把纸放回原处:“城东近来换季,白日暖,夜里冷。每年都有一批人发热。”

“所以要继续问。”

“可以。别用侯府名义,也别让人挨家挨户说城里有疫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他说的是提醒,并非阻拦。卫七听明白了,当日下午又出了府。

翠儿想跟去,被沈晚棠留下。她对城东街巷熟,露脸的人也多。赵氏的人虽已散去,未必没有人认得她。再者,翠儿写字刚能把话记全,真让她独自问病人,漏掉什么也不知道。

翠儿有些不服:“我能问。”

“那你问我。”

沈晚棠把第一户的名字盖住,只露出症候。翠儿照着她列的问题,一句句问。问到饮食,她只问吃过什么,没问同桌还有谁;问到出门,她记了地方,忘了日期。

问完,她自己先发现了缺口。

“再来一遍。”

沈晚棠换成木匠那页。

第二遍好些。翠儿把同住、同食、同去之人分开问,还追了一句作坊里谁替他倒过水。她写字慢,病人的话若长,手便跟不上,只好先记几个要紧字,等问完再补成句。

“这样可不可以?”她问。

“明日再练一遍。”

“还不能出去?”

“能不能,不看你急不急。”

翠儿抿了抿嘴,把纸重新铺平。阿胜在旁边拣药,偷偷朝她做了个鬼脸,被她用笔杆敲了一下手背。

傍晚前,城东没再送消息。

沈晚棠以为这两张方子或许真是偶然。她把症候页抄清,原来的油纸分别包好,正要锁柜,外头忽然有人拍门。

拍得急,门环连响了几下。

来的是城南药铺一个跑腿伙计。他替掌柜送药进侯府,袖子卷到肘上,额头全是汗。怀里揣着一张刚抄的方子,说有熟客听闻侯府药房验药仔细,托他来问一味羌活能不能换成防风。

沈晚棠没有先答换药,只问病人。

病的是个赶车人,住在城东南口。昨日上午还出过车,夜里忽然畏冷发热,今日头痛得睁不开眼,也吐过一次。

“他与甜水巷、旧瓦桥的人可认识?”

伙计摇头:“赶车的走南闯北,认得谁,小人哪知道。”

“这几日在哪里吃过饭?”

“车马店、脚店,哪里便宜吃哪里。”

沈晚棠让他坐下慢慢想。伙计抓着袖口擦汗,想了半晌,忽然说起病人抱怨过一碗馄饨太咸。那碗馄饨是在旧瓦桥东边的陈记脚店吃的。

卫七傍晚回来,听见陈记脚店四字,立即从怀里取出问话纸。

甜水巷的妇人去菜市那日,曾在陈记歇脚,替小女买了一只炊饼。

木匠去修门的那户人家,就在陈记脚店后巷。主人留他吃了午饭,饭菜是从脚店叫来的。

三个人互不相识。

三张方子,也出自不同的大夫。

纸上第一次有了同一个地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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