折纸在灯下展开，先露出半枚残印。
印色已经发乌，只剩右边一道兽钮纹。纸上的字比顾长渊平日所用更阔，笔锋沉，写到末尾时却忽然断了。末段空着三行，像是写信的人临到落款，又把原先想说的话咽了回去。
沈晚棠先看纸，再看顾长渊。
“老侯爷的字？”
“嗯。”
顾长渊将折痕压平。底稿写的是旧年军中药材采买，几处数目被墨圈住，旁边添了一行小字：药未入营，银从转运账过。再往下，提到两名押运官一死一失踪，外头却以疫病与逃役结案。
与侯府这几年的药账很像。
只是在这张纸上，事情发生得更早。
“他没有递出去？”沈晚棠问。
“应当递过。”
“底稿为何还在？”
“我父亲写密呈，一向留底。”顾长渊翻到纸背，指给她看一道极浅的朱线，“送出以前，在背面划线。若中途退回，便再添一横。这张只有一道。”
纸背没有第二横。
沈晚棠把前后几页旧账重新排了一遍。底稿夹在一本军需杂账里，线脚断过，封皮上的年月比温蕴和去世还早。它解释不了侯府药银，却说明老侯爷曾沿着相似的路查过。
“你要用他的路再递一次。”
顾长渊把她们昨夜找出的错页一一叠在底稿后面：“不用他的名，只用他的旧印记。”
沈晚棠没有问送往何处。
密呈末尾的称谓被老侯爷涂去，只余一个被墨盖住的“陛”字起笔。涂得很重，纸背都透了黑。能让一位领兵多年的侯爷这样落笔，收信的人不会在顾家门内。
顾长渊重写呈文。换页、错签、药银断年，各写事实，没有把顾二爷的名字放进去。赵氏与城南药铺也没写。那条线只有一枚模糊私印，还够不上密呈。
沈晚棠看完，把“温氏殁后次年停支”那句往后挪了一行。
“为何改？”
“前面先写历年都有。断一年才显得不寻常。”
顾长渊照她说的誊了一遍。写到孙继堂的假签押时，他停笔问：“孙字要不要放进去？”
“放签押规矩，不放他的反应。”
“怕害他？”
“怕收信的人只看见一个活着的府医。”沈晚棠道，“换页的人没有找到，递上一个现成姓名，太省事了。”
顾长渊抬了抬眼，没再问。
天将亮时，呈文才封好。
老侯爷的外书房在前院西侧，常年锁着。卫七提灯开门，灰尘在门缝里扑出一层。屋内没有贵重摆设，墙上挂着一张边地舆图，几条河道的墨色已经淡了。兵器架空着，只剩一道长枪压过的印。
顾长渊从书架后取出一只窄木匣。
匣里有几枚旧竹筹，筹头刻着不同纹样。卫七挑出一道雁翅纹，包在呈文外封中，又用老侯爷留下的火漆模压了一角。印模缺了一小块，压出的纹也不全。
“认残印，不认人。”顾长渊说。
沈晚棠站在门边，没有往院外走。来取信的人从西角门进，脚步在外书房廊下停了很短的一会儿。卫七出去交接，回来时手上已经空了。
她从头到尾没见到那个人。
“多久有回音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以前呢？”
“最快七日。也有送出去便没了的。”
顾长渊将竹筹匣放回暗格。书架推回去时卡了一下，卫七用肩顶住才合严。三人离开外书房，天边刚泛白。前院洒扫的仆役还没来，石阶上积着夜里的露水。
接下来的日子，书房没有消息。
沈晚棠照旧核药账，吴氏那边又补来两名旧管事的去处。顾长渊也没催问。到了第三日，卫七进药房取一包止咳药，脸色平常；第五日，他送来外院新编号的账册，仍旧一个字没提。
沈晚棠没有问。
问也不会让那张纸走得更快。
三月将尽时，院里的海棠开了。阿胜嫌落花扫不完，早上扫过一遍，午后又铺了满地。他索性只扫出一条能走人的窄路，两旁的花留着不管。
那日下午，顾长渊让卫七来请她。
书房窗户开着，桌上压着一张巴掌大的纸。没有封套，没有落款，纸角还带着一道被水润过的皱痕。
纸上只有三个字。
知道了。
墨已经干透。
沈晚棠看了片刻：“这是回批？”
“是。”
“谁的？”
顾长渊没有答。他伸手把纸翻过去，背面空白。动作很轻，那张薄纸却在他指下发出一声脆响。
沈晚棠想起被墨涂掉的那个字。
她没有再问姓名，只问：“他从前也知道？”
“我父亲递过军中药账。”
“回的也是这三个字？”
“那次没有回批。”
顾长渊说完，望向窗外。院墙那边有人修剪树枝，剪子合一下，隔一会儿又合一下。他脸上没有怒气，连失望也很淡，大约同一件事等得太久，早就没剩多少可惊讶的地方。
“你等的原来不是顾家的公道。”沈晚棠说。
“顾家给不了。”
“上头也未必肯给。”
顾长渊垂眼看那张纸：“所以证据还得查。”
知道，并不等于要动。
这句话谁都没有说出口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卫七领进一个穿灰布短褐的中年人，那人始终低着头，进门后也只向顾长渊行了一礼。沈晚棠退到屏风一侧，没有看清他的脸。
顾长渊把回批收入匣中，问了两句路上情形。那人答城门查得不严，只是城东近日请医的人多，药铺门前从早排到午后。
“什么病？”沈晚棠隔着屏风问。
灰衣人顿了一下：“小人说不准。听着都是发热。城东两户人家这几日四处求退热方，一户在甜水巷，一户靠近旧瓦桥。前日还托人问到小人亲眷那里。”
“两户可有往来？”
“不曾听说。”
“先冷后热，还是一开始便热？可有咳、吐、腹泻？”
灰衣人被问住了：“小人没细问。”
沈晚棠从屏风后走出来，把桌角一张空纸递给卫七。
“劳烦把两家的方子找来。只抄方，不取原件。再问清是什么时候起病，家里还有谁不舒服。”
灰衣人抬头看了她一眼，很快又低下去。
顾长渊道：“照她说的问。”
窗外的剪子又响了一声。
桌上那张回批已经收起，墨迹看不见了。卫七手里的空纸却刚刚折好，留着两户人家的位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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