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里已经点了饭。
沈晚棠到时,两只青瓷碗并排放在小桌上。面汤清,浮着几粒葱花,一碟腌萝卜摆在中间。大约等了有一会儿,面条吸足汤水,软软伏在碗底。
卫七把封好的纸匣放下。
陶妈妈仍不走:“原账未出三房,匣中只有当面抄页。封口有吴三少夫人、账房管事、老奴与卫护卫的签名。世子若要拆,请先看封纸。”
顾长渊果真看了一遍:“记下了。”
陶妈妈这才退到门外。
沈晚棠坐到小桌另一边:“世子请我来吃坨掉的面?”
“本来没有这样坨。”
“那是谁来迟了?”
顾长渊看向纸匣。
她明白了。卫七先去药房取错页,陶妈妈封纸、验印、补签名,耽误的工夫全算在面上。
“下次先吃。”她拿起筷子。
“夫人会说我毁证时只顾吃饭。”
“我只会记世子没等人。”
面已经过了最好吃的时候,汤倒还热。沈晚棠夹了一筷子,腌萝卜太咸,咬一口便放下。顾长渊像没吃出咸,连着吃了两块。
两人先把面吃完,才拆纸匣。
顾长渊按陶妈妈留下的次序取纸。每一页都附原册年份、页码、纸色、线眼与在场人。翠儿抄错的“白芷”旁划了一笔,重新写过,纸角还留着她掐出的月牙印。
他看得很慢。
“你查这笔银多久了?”沈晚棠问。
“三年。”
“查到哪里?”
顾长渊从书案下取出一只扁木箱。里头也有账页,却全是外院与公中的抄件。三年前,他先发现修缮与车马结余总在春前被挪走,之后追到几名采买管事。有人病死,有人离府,还有一个在回乡路上失踪。
银钱每次都止在药房门口。
公中账说药已外采,外院管事说东西送进内宅。药房旧账里又恰好有几页能对上。没有药房内部的人指出换页、签押与收货规矩有错,外头的证据只能证明钱走得绕,不能证明药从未进库。
“你没问孙继堂?”
“问过。”
“他怎么答?”
“说年久记不清。”
这很像孙继堂会说的话。
“你信了?”
“记在待查。”
沈晚棠抬眼看他。
顾长渊把一页换纸放到灯下,避开她的视线:“这两个字不是夫人独有。”
“三年都写待查,不嫌慢?”
“嫌。”
“那为何不找个罪名,先把经手的人都押了?”
顾长渊翻过一张旧抄件。纸背有卫七的记号,墨点很小,落在一个已经离府的管事名字旁。
“押了刘安,还会有下一个刘安。账若只到他手上,问得再重,也只多一份口供。”
沈晚棠想起祠堂那日。刘安被按在地上,确实差一点说出更多。顾长渊却先让卫七堵住了他的嘴。那时她以为他只是不愿当众听见母亲旧事,如今看,或许还怕一句没证据的话惊动后面的人。
“所以你等药房里的证据。”
“等一页外头做不出来的东西。”
“现在有了?”
“有一半。”
顾长渊把“计开”二字与错位的孙字并在一起。换页出自外账手法,可以证明药房册被人动过。谁换的,真正的药去了哪里,仍旧空着。
沈晚棠点头:“一半也记一半。”
小桌上的空碗还没收。面汤在碗底凝出一层薄油,灯影落进去,轻轻晃。书房外有脚步经过,很快又远了。
沈晚棠把历年药银断开那页递给他。
“温夫人去世后的次年二月,这笔钱停了一年。”
顾长渊接纸的手顿住。
“确定没有撕页?”
“三册并排核过。页码、纸张与装订都连续。那一年没有。”
“后来为何恢复?”
“还不知道。”
顾长渊没有再问。他看着那行字,右手指腹沿着纸边慢慢压过。纸很薄,被灯照得透出背面的墨点。
沈晚棠把另一页推来:“孙继堂看见旧年份后不对劲。他承认换页上的签押位置不合,却没有说别的。”
“别逼他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这三个字落得很轻。
沈晚棠又说起康健簿。她没有提韩嫂的症状,只说有人年年被问名字,始终没拿到药。顾长渊从木箱里找出一张旧纸,上面也有几列人名,院落写得很简略,末尾全画了圈。
“三年前,我的人问过这些院子。”他说,“都说领过。”
“谁答的?”
“各院管事。”
“你问的是发药的人,我问的是该吃药的人。”
顾长渊看了她一会儿,把那张旧纸翻到背面,重新写下两个字。
复问。
这一次,要越过管事问到名单上的本人。
顾长渊把外院旧抄件也拿出来,与她带来的错页逐张相配。桌面很快不够用,两人只得把空面碗挪到窗边。腌萝卜还剩半碟,顾长渊伸手去拿时,被沈晚棠用筷子挡了一下。
“太咸。”
“已经吃了两块。”
“所以别吃第三块。”
他收回手,没有争。
灯盏也被挪到墙边,光正好照上那幅岭南山色。芭蕉叶下的春雨淡得几乎看不见,画角留着一块不规则的墨迹。沈晚棠以前来书房时只顾看顾长渊与桌上的药,从未细看那块墨。
题字她已经见过。
岭南春深,此心长安。
“温夫人画的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
“角上的墨呢?”
“我弄的。”
顾长渊只答了三个字,显然没有打算讲七岁时如何把墨甩上母亲新画。沈晚棠也没追问,转回桌边继续排纸。
快到子时,外院账与药房换页终于排成两列。
顾长渊没有把自己的旧抄件收回木箱。他从腰间解下一把小钥匙,放到桌上。
“西边矮柜里的账没有整理。今晚看不完,可以明日再来。”
沈晚棠看了一眼钥匙:“卫七不在时也能开?”
“能。”
“里头若少东西呢?”
“先查我。”
“世子倒大方。”
“三年没查明的账,留着也不值钱。”
“没有编号,没有封纸,横竖混放。”沈晚棠看向半开的柜门,“少一本,你自己也未必知道。”
“所以钥匙给你。”
“让我替你收拾?”
“夫人擅长。”
“药房的账归我。这里归世子。”
顾长渊沉默片刻:“那便请夫人教我怎么封。”
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,比直接叫她接手更难得。沈晚棠拿过一张空纸,画出册号、来源和开柜日期的位置,让他明日叫卫七照着做。她只负责核格式,不替暗室证据落名。
他说得平淡,手却没有把钥匙收回去。
沈晚棠拿起钥匙,开了西边矮柜。柜门有些涩,往外拉时带出一缕旧纸气。里头的账册横竖叠着,果然没有整理。最下方一册线脚断了,刚抽出半寸,夹层里便滑下一张折纸。
纸的尺寸比账页窄,折法也不同。
沈晚棠捡起来,没有立即展开。外侧只写着两个小字。
密呈。
没有署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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