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房的旧账不能在夜里带走。
沈晚棠只带回抄页。陶妈妈抱着装纸的匣子走在前面,翠儿提灯跟在后头。风从回廊穿过,灯罩里的火苗被压得细长,照得三个人的影子一会儿贴墙,一会儿拖到脚下。
药房已经落锁。
沈晚棠用“安远药房”的新牌开门,陶妈妈先验匣口封纸。封纸上有吴氏、管账先生与她自己的签名,一路没有破。进屋以后,匣子放在空桌正中,旁边不摆茶,也不摆药碾,免得水与药末污了纸。
药房旧账从内柜取出。
两本账隔着一张桌摆开。
公中抄页记支银,药房旧册记收货。沈晚棠先按年份,再按月份排。最早几年的药房账写得简略,入库只记药名与包数,后来才有斤两、经手人和用处。
翠儿看了半天:“会不会那时候根本不记?”
“寻常药都记。”
同月买入的甘草、白芷与艾叶各有一行。纸薄些的另夹小条,写明车脚钱与抬货人。唯独公中账里的春病药银没有对应收货。
翻到再后一年,事情变了。
药房账里多出一页。
页上写着苍术、白芷、细辛等春日常用药,银钱合计与公中支出接近,车脚一栏也对得上。若只看到这里,这笔账似乎终于有了去处。
陶妈妈把灯移近:“纸不一样。”
前后页已经泛成深黄,中间这页颜色稍浅,纸纹也密。装订线从页边穿过两次,旧针眼在外,新线眼往里偏了一分。有人拆过线,换入这一页,再重新缝好。
翠儿伸手想摸,被陶妈妈用尺背挡住。
“先看,不碰。”
沈晚棠对照页码。上一页是二十三,换入的纸没有页码,下一页直接到了二十五。填页的人大概怕补一个“二十四”反而显眼,索性空着。
“这页上的药,库里可有旧存?”陶妈妈问。
“隔了这么多年,存药早换过几轮。要看当时的领用。”
领用册也有记录。
同一批苍术与白芷写作送往各院熏屋,细辛入府医冬方。奇怪的是,领用日期早于这张入库页。
药还没进门,已经先被领完了。
翠儿盯着两个日期看了好几遍,确认自己没有认错:“写倒了?”
“也许。”沈晚棠说,“再找别年。”
她们又找到两本换过纸的旧账。
一页把公中账的“时气散料”改作药房里的驱虫香材,另一页写成送各院煮洗的艾叶。药名不同,车脚与支银尾数却总能对上。页纸来自账房常用的厚纸,药房旧册平日用的是便宜薄纸。
陶妈妈把换页处逐一描下,连针眼位置也没漏。
夜渐渐深了。翠儿困得眼睛发酸,把“白芷”看成“白术”,抄完才发现,自己用指甲把纸角掐出一道月牙。
她心疼得不行:“这张还能用吗?”
“错处划一笔,旁边重写。”沈晚棠道。
“纸角呢?”
“不影响字。”
翠儿把纸压平,仍旧懊恼。她如今知道一张抄页为何要记页码、线脚与谁见过,比从前只认“甘松”两个字时谨慎得多。
门外有人敲了两下。
孙继堂抱着药箱进来。他是被叫来看换页中的药名,原本满脸不耐,嘴里还说夜里灯暗,明日看也不会跑。等沈晚棠把其中一个年份推到他面前,他的声音停了。
“孙府医认得这页?”
“不认得。”
答得太快。
沈晚棠没有追问,只让他看签押。
那页右上角写着“府医验”。下面是一个模糊的孙字,笔画短促,与孙继堂如今的签名有几分像。
孙继堂把灯拉近,鼻尖几乎碰到纸面。
“这不是老夫的字。”
“哪里不同?”
“老夫开方签左下,验药也签左下。药房旧例如此。右上是外账验货的位置。”
他翻前后几页给她看。孙字果然都挤在左下,写得很小。这一页的字虽然模仿了笔形,落处却错了。
孙继堂又指着药名上方两个小字:“药房入库写‘验入’,外账列货才写‘计开’。抄这页的人见惯采买单,连话也没换干净。”
沈晚棠凑近看。墨色褪得厉害,那两个字仍能辨出。换页上先写“计开”,下面逐项列药;前后真正的药房页都从日期起笔,末尾才写验入何处。
“还有这里。”孙继堂用指甲隔空点了点页脚,“入内柜的药,要有两个人见过。一人验色味,一人收钥。此处只仿了老夫一个孙字。”
“另一人是谁?”
“当年的管药童子。早死了。”
他说完便闭了嘴。沈晚棠没有问那药童如何死,也没有顺着一个“死”字替整页定罪。她只让陶妈妈把“计开”“验入”和双签旧例一并抄下。
“有人从账房抄了一页,顺手把签押也放在账房的位置。”沈晚棠说。
孙继堂没有接话。
他的目光又落回年份。那一年温蕴和正在病中。沈晚棠看见他拇指在药箱铜扣上磨了两下,指甲边发白。
“这几味药若真进府,会放在哪里?”她问。
“苍术艾叶放外架,细辛要入内柜。”
“哪一格?”
孙继堂沉默片刻:“从前是第十一格。”
第十一格。
卷一查过的附子粉、被刘安换过的锁、没有入册的第四把钥匙,都在这一格附近留下过痕迹。
陶妈妈抬头看沈晚棠。
沈晚棠只在抄页边写:换页称细辛入库,旧例应进十一格。签押位置不合。
她没有把两条线并成结论。
孙继堂放下账册:“若没别的事,老夫回去了。”
“没有了。”
他走到门口,脚步停了一下,像想回头。最终什么也没说,只把药箱往怀里抱紧,消失在廊下暗处。
过了一刻钟,卫七来了。
他没有进内间,站在门边递上一张折纸。纸上是顾长渊的字,只有一行。
请将错页一并送来。
沈晚棠问:“世子要哪一页?”
卫七道:“所有。”
“结论呢?”
“世子没要。”
沈晚棠看向桌面。
换过纸的、签错位置的、领用早于入库的,按年份铺了半张桌。她将自己最后写的“待查”也放进去,合上匣盖。
卫七要接,陶妈妈却先按住匣子。
“封纸还没贴。”
她重新取出印泥,请卫七也在封口落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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