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,三房小厅的桌子不够用了。
吴氏让人从隔壁搬来一张长案,两张桌并在一处,中间仍有一道高低不平的缝。陶妈妈拿旧毡垫在矮的那边,垫了两层,桌角才不再晃。
历年公中账按年排开,占去大半张案。
账房起初只肯拿近五年的。吴氏看过以后,又让人去取更早的。管账先生来回跑了几趟,脸色越来越苦,最后抱来一摞发霉的旧册,说再往前便要开后库,钥匙在顾三老太爷处。
“先看这些。”沈晚棠道。
管账先生没有走。他站在门边,眼睛跟着每一本册子转,像怕她们从纸页里夹走银票。
陶妈妈取来封纸与印泥:“原册留在三房。要带走的内容当面抄,页码、行数一并记。谁开册,谁落名。”
吴氏抬眼看她:“你从前在何处当差?”
“一户商家内宅。东家兄弟分家时,为两匹绢打了半年官司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绢被虫吃了。”
吴氏低头翻账:“难怪你爱封东西。”
陶妈妈没听出这算不算取笑,只把第一本册子推过去,请她们先验封皮。
春病备用药银并非年年都叫这个名字。
有两年记“时气散料”,再往前写“内院常药”,还有一年夹在香料与驱虫药之间,补作“春日杂病调补”。名目换过,经手人也换过,支银的月份却都在二月前后。
钱从公中外账出去,先记作别处未用完的余银,再补一句转作药材。有时从修缮来,有时从炭例、车马或年节采买的结余里挪。账面总能对平,看不出凭空少了银子。
药房里也总见不到东西。
沈晚棠把每一年对应的药房收货页抄在另一张纸上。二月前后,寻常的紫苏、陈皮、干姜照旧入库,斤两不大,签押齐全。公中账里的那笔大额外采没有过秤,也没有分发记录。
管账先生在门边忍了许久,终于开口:“兴许是直接送去了各院。妇人调养的药,不一定进公药房。”
“送去哪些院?”吴氏问。
“年头太久,小人哪里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,账上也不知道。”
管账先生红着脸:“旧例一向如此。”
吴氏指尖按住一页:“哪年开始的旧例?”
他答不上来。
刘安只经手了近些年的几笔。再往前,签押有钱六的叔父,有一个已经病故的外院管事,还有两个人被调去了城外庄子。乍看像每年轮到谁管采买便由谁签,细看又有一处相同。
所有条目都只写“外采”。
没有铺名。
侯府买一捆麻绳都要记从哪家绳铺来,这些药银却像出了门便没了去处。
陶妈妈把抄页逐张编号。翠儿坐在下首,负责把相同月份的纸叠在一起。她如今认得的字多了,见到“春”“药”“银”便先挑出来,偶尔把“病”看成“疝”,又悄悄塞回去重认。
吴氏发现一次,没有点破,只把那张纸转正。
午后,胖厨娘差人送来一碟蒸糕。糕做得硬,放在账角压纸正合适。众人忙到天色发暗,只吃掉一块,剩下几块全压在被风吹卷的页边。
韩嫂说浣衣处报过名字,却没有领药。陶妈妈又去问了几处。
厨房没人领过春病药。针线房有个老妇记得曾发过两只驱虫香包,香包由香房自己做,与外采药银无关。下人房里有人说见过贴着药签的箱子从西角门进来,转眼又被抬去前院,箱中装的是什么,没人看过。
线索仍旧散。
至少有一点渐渐清楚。钱确实年年出去,药没有按册进入药房,也没有照报上去的名字发给人。
沈晚棠翻到温蕴和病重前后的年份,动作慢下来。
那几年的条目写得更隐蔽。有一笔夹在冬炭结余后,有一笔改叫熏衣药料。支银日期仍在二月,外采二字也还在。
吴氏将算盘拨得噼啪作响,算完把珠子归回原位。
“数目有增有减,看不出固定份额。”
“看经手路径。”沈晚棠说。
她把几页抄纸叠齐。银钱都先从别项余款转出,再交外院采买。没有一次直接以药房名义请银。这样做多费一道手,却能绕开药房验收。
管账先生道:“也可能旧药房规矩松,懒得补页。”
“所以只写疑。”沈晚棠在纸角落笔,“不写侵吞。”
他原本准备辩驳,听见这句,反倒没话了。
天黑前,顾三老太爷处送来后库钥匙。更早的账册装在一只樟木箱里,封条早已脆裂。陶妈妈没有立刻开,让来人、吴氏和管账先生都在新封纸上落名,才剪断旧线。
箱中册子沾着樟脑气,纸页比桌上的更黄。
沈晚棠按年份往前找。
温蕴和在世时,二月药银从未间断。病重那几年,条目仍在。她去世当年也有一笔,记在正月末。
下一年,没有。
沈晚棠又翻一遍。
二月只有炭钱、祭器修补和车马草料。前后两年都有的外采药银,在这一年整整空了下来。再往后一年,它重新出现,换了一个名目,也换了经手人。
吴氏把相邻三册并排放好。
中间那本没有撕页,页码连续,纸张也一致。那一年确实没有支这笔钱。
“会不会那一年没人病?”翠儿问。
吴氏道:“侯府这么多人,一整个春日没人请药,倒比丢银子还稀奇。”
沈晚棠让人去药房取孙继堂留下的旧诊册。诊册不记每个下人的姓名,只按各院写领过什么方。断银的那一年,二月照样有人春咳,有人腹痛,三房还领过一包给孩子退热的药。用量都不大,走的是药房旧存,没有另行外采。
账房先生看过,仍替旧账找了一个解释:“也许那年库里存药足,不必再买。”
“若不必买,前后几年为何不先看库存?”沈晚棠问。
“小人没经手那时的账。”
“这句话可以记。”
她让翠儿在旁页写:当年有病、有领用,无大宗外采。库中旧存是否足用,待核。
翠儿把“宗”字写错了一笔,照规矩划掉重写。账房先生原以为她们要借断年定谁的罪,见那句后面仍留着“待核”,紧绷了一日的肩膀稍稍放下。
屋里的人都没有立刻说话。
陶妈妈把三页分别描下,原册重新合拢。封纸贴上去时,浆糊有些稠,边角压了两次才平。
沈晚棠在断开的年份旁写下一行小字。
温氏去世后的次年二月,药银停支。
只停一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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