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嫂第二日没有去洗大件衣裳。
浣衣处照旧开工,陶妈妈只说换了两日班。替她的人没有多问,收走两只装床帐的木盆,还把自己那份热饼掰了一半给她。
药房留出的饭也没惊动多少人。
胖厨娘把肉末压在粥底,碗面盖一把切碎的青菜,送来时还故意抱怨:“药房如今连人吃几口都要管。再过两日,怕要问奴婢盐罐里剩几粒盐。”
沈晚棠看了一眼碗底:“肉切得太大。”
“嫌大下回不给。”
第三日送来的肉果然切小了。
韩嫂的头晕没有立刻好,夜里却睡足了一回。出血仍有,腹痛没有加重。沈晚棠只把这些记在那张无名的纸上,没有急着改方。
真正先找上门的是厨房的木板。
那块从柴房捡来的旧门板受过潮,垫了几日粮袋,边缘便往上翘。胖厨娘怕袋子滑落,拿砖压住四角,结果早晨搬米时绊了一跤,一袋粟差点砸到脚。
她气冲冲闯进药房:“账房说没有木板。奴婢就不信,偌大侯府连块垫粮的木头都找不出。”
“原先那块呢?”
“拿去修北库架子,说两日便还。今日去问,北库也没见着。”
“谁领走的?”
胖厨娘从围裙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领料条。纸上写着两块松木板,领用处是北库,签名只有一个潦草的“钱”字。
沈晚棠叫来陶妈妈。
陶妈妈看完道:“钱六是杂库管事。上月屋瓦漏,他来领过油毡,账房没批。”
“为何没批?”
“说公中银紧,先用旧的。”
胖厨娘在旁边冷笑:“旧油毡盖旧屋瓦,下回下雨,正好接一屋旧水。”
沈晚棠把领料条压平。木板只是一件小事。厨房粮袋、北库架子、漏雨的屋瓦,都在争同一份不够用的材料。只把板子抢回厨房,北库仍要塌。
她先去杂库。
钱六不在,守库的小厮说他去账房催银。库里木料架空了一半,几根长料都标着去处。沈晚棠在最里边找到厨房旧板,已经被锯成三截,补到北库虫蛀的横架上。
胖厨娘看见便要拆。
陶妈妈拦住她:“拆了,北库的布袋掉下来,你赔?”
“那我的米袋怎么办?”
“先去看账。”沈晚棠说。
账房不肯立刻给旧册,理由很充分。药房归世子夫人管,杂库与修缮却仍由公中支用,不能见一块木板便翻全府的账。双方在门口僵了半刻,最后是吴氏派人来请。
三房小厅里摆着一只旧算盘。
吴氏已经把近两月的修缮条按院落分开。她穿一件灰青褙子,袖口束得利落,桌边没有茶,只放一碗凉透的水。
“你在账房门口站着,他们一下午都不敢拨算盘。”她说。
“我只要看木料支用。”
“木料不单走一册。买料在外账,领料在库册,修缮人工又在月支里。你拿到一册,也看不出板去了哪里。”
沈晚棠在她对面坐下:“所以三少夫人把三本都拿来了。”
“我嫌他们吵。”
吴氏把算盘推过来半寸。
近两月报修的地方不少。厨房要垫粮木板,北库要换横架,下人房有一处屋檐漏水,西井井栏缺了一角。每张条子都不值多少银,单独看,缓几日也不会立刻出大事。凑在一起,拖欠便多了。
账上并非一文钱都没有。
年节祭祀、各房炭例和外院车马照常支出,真正被压下的是不起眼的小修小补。账房每次省一点,最后省出一堆会绊人、漏水和生虫的东西。
吴氏拨了几颗算珠:“北库去年领过新木料,册上记已换过整排架子。若记载属实,这回不该再拆厨房旧板。”
她又把木匠报来的几张小条压在算盘旁。补井栏、换屋瓦、添厨房垫板,几处合在一起,仍比账上那笔春日药材预备少得多。那笔银若确实买了药,足够装满药房外间好几只架子,绝不会连一张过秤单都没有。
“公中不是挤不出银。”吴氏道,“是银子先去了别处,剩下的人才争一块旧板。”
“新木料入库了吗?”
陶妈妈翻到验收一栏。
空白。
胖厨娘拍了一下腿:“又是只花钱不见东西。”
吴氏看她:“还没查完,少喊一句。”
胖厨娘对吴氏比对沈晚棠更怵,立刻闭嘴。
几个人继续往后核。北库木料款支出后,旁边另有一笔补记,说供货不足,银钱转作春日药材预备。字写得小,挤在页脚,若只看修缮总数,很容易翻过去。
沈晚棠问:“药材预备为何记在木料后面?”
吴氏道:“公中支银先有总数,临时改用,账房常在原条下补记。做法不算好,也不是没有。”
“药房可有收货页?”
陶妈妈已经起身:“我去取。”
她很快抱来新旧两册药房账。沈晚棠按日期找过,没有同日入库,也没有相近数目的药材。孙继堂的旧方上同样没有春日大批备药。
吴氏从她手中接过药房册,先看页码,再看线脚。确认中间没有撕页,她才把修缮账上的补记抄到一张净纸上。
“也许药还存在外铺。”她说。
“也许。”
“也可能记错了月份。”
“所以要看前一年。”
胖厨娘听了半天,只关心一件事:“木板呢?”
吴氏从自己那摞条子里抽出一张:“三房有两块拆下来的旧床板,没受潮。先借厨房。北库的横架别拆,等钱六回来问新木料。”
胖厨娘接过条子,脸色总算好看些。走到门口,她又回头:“借多久?”
“查清账以前。”
“那要是一直查不清?”
吴氏低头拨算盘:“你就一直用。”
胖厨娘满意地走了。
天色暗下来,三房点起灯。前一年的公中账也被送来,封皮磨得发白。吴氏翻到二月,没有费多少工夫便找到同一行。
春病备用药银。
再前一册,也有。
经手人的字换过,支出的日子前后相差不远。每一笔后面都写着“外采”,没有铺名,没有入库签押,也没有病患领药名册。
沈晚棠想起韩嫂捧着热水说的那句话。
浣衣处好些人报过名字。
没有人见过药。
吴氏指尖压在那行小字上,许久没有拨算盘。
“这笔钱,”她说,“不是今年才有。”
沈晚棠又往前翻了一页。
纸边已经泛黄。二月那一栏里,仍旧写着春病备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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