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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5章 不肯说

《本草同心》 华明策/著, 本章共2050字, 更新于: 2026-07-16 08:05

韩嫂没有倒下去。

陶妈妈抓住她的胳膊,她顺势扶住廊柱,站了好一会儿,才说是蹲久了,起身太急。

“我看你一直站着。”陶妈妈道。

韩嫂低着头,不再解释。

沈晚棠让人把药房外门关上,只留内间一盏灯。屏风从墙边挪出来,挡住门口与窗。翠儿烧来热水,又把康健簿放到外间桌上,没有带进屏风后。

韩嫂看见了,肩膀松了一点。

“坐。”沈晚棠说。

她只挨着凳子边,双手藏在袖中。湿衣方才落地,裤脚也沾了水,整个人带着浣衣处常有的皂角味。

“多久会头晕一次?”

“没多久。”

“从哪年开始?”

韩嫂沉默。

沈晚棠没有催。外间传来翠儿拨炭的声音,一下轻,一下重。韩嫂盯着屏风底下的影子,过了一会儿才开口。

“去年入夏以后。起初只是累,歇一晚便好。后来洗大件衣裳,蹲久了站不稳。”

“经水如何?”

韩嫂的脸一下红了,手指在袖中绞紧。

“夫人问这个做什么?”

“头晕、乏力,可能同失血有关。也可能没有关系。你不愿说,我便先看别处。”

她把选择留给韩嫂。

屏风外,陶妈妈没有动。韩嫂大约确认没人会忽然闯进来,声音才低下去。

“从前五六日便净了。如今有时拖到十来日,刚停两日又见红。量不总是多,赶上重的时候,半夜也得起来换布。”

“腹痛吗?”

“有时疼。腰也酸。”

“有没有忽然发热,或血中气味异常?”

韩嫂摇头,又迟疑着说:“天热时有过一回,我不记得了。”

沈晚棠没有给这个“不记得”补答案。她看了韩嫂的眼睑和指甲,又请她伸手诊脉。腕子很细,皮肤被冷水泡得发白。脉弱,跳得也快,单凭这些还定不了病因。

“这些日子吃什么?”

“同浣衣处一道吃。粥,咸菜,偶尔有肉汤。”

“夜里睡得好吗?”

韩嫂苦笑:“衣裳洗不完,哪里睡得早。”

话说到这里,她忽然抬头:“夫人,奴婢还能做活。今日只是没吃晚饭,不是要病倒了。”

“我没说你不能做。”

“康健簿记了,管事会看。”

“谁告诉你管事会看?”

韩嫂咬了咬唇:“前年浣衣处有个何婆,入冬后总咳。管事说送她去庄子歇几日,后来便没回来。有人说她病死了,也有人说庄子缺烧火的,把她留在那里。她自己的铺盖还在通铺,没过几日就叫人分了。”

“何婆的事,我会让陶妈妈查。你的病纸不进公册。”

“夫人能保证我不会被调走?”

沈晚棠没有立刻答。侯府下人如何调动,不全在药房手里。若她为了让韩嫂放心随口许诺,往后只会多一桩说不清的账。

“我能保证,药房不会拿你今日说的话当发卖和调差的理由。别处若要动你,也须另拿缘故,不能只说你看过病。”

韩嫂脸上仍有不安,却终于肯抬眼看她。这个保证不算大,至少听着像真话。

“这页不记你的病。”

韩嫂愣住。

沈晚棠拿出另一张纸,只写症状与日期,不写姓名。纸角落一个小小的“浣”字,日后复诊能对得上。她把纸放进药房自己的木匣,当着韩嫂的面落锁。

“管事只会知道你明日少洗两盆大件。为何少,不从这里传出去。”

“少洗的活谁做?”

“浣衣处自己排。若没人肯换,我让陶妈妈去问。”

韩嫂急道:“不能问。问了人人都知道。”

“那你说谁愿意换。”

她想了半天,说出一个同屋妇人的名字。对方上回孩子发热,韩嫂替她洗过两日衣裳,这回大概愿意还。

沈晚棠让翠儿把人悄悄叫来,只说换班,不提病。

孙继堂来补昨日药方的签押时,外门已经关了。他在廊下等了片刻,见翠儿出来,皱眉问:“天都黑了,还看什么病?”

“妇人的病。”翠儿说。

孙继堂立刻不问了,把药方交给她便要走。沈晚棠却从屏风后叫住他,请他另开一张温和些的调养方。

孙继堂站在外间听症状,不进内室。他问了几句脉象,又沉吟许久。

“失血日久,先顾脾胃。药不宜下重。若再有发热腹痛,须另查缘故。”

“我也是这个意思。”

“你既有意思,还叫老夫做什么?”

“方上要有府医签押。”

孙继堂哼了一声,到桌边写方。写完仍把字挤得很小,像多占一寸纸便吃了亏。

沈晚棠没有把药说成能治根。先让韩嫂吃得下、睡得够,再看出血是否缓。她嘱咐翠儿从厨房留一份热食,不能只盛肉汤上面那层油,也不要让胖厨娘在全厨房问是谁吃。

韩嫂听见要从厨房另留饭,慌得站起来:“奴婢没银钱。”

“记在药房调养食单上。”

“药房还管饭?”孙继堂在外头问。

“不吃饭,药往哪里落?”

孙继堂捏着笔杆,没有反驳。

韩嫂终于把手从袖中拿出来。她指节上全是洗衣留下的小裂口,有两处泡得发白。翠儿端来温水时,她没有立刻喝,只捧着碗暖手。

“去年没人替你看过?”沈晚棠问。

韩嫂摇头。

“浣衣处这么多人,都没请过府医?”

“这种事不好说。说了便有人嫌晦气。”

她低头喝了一口水,忽然想起什么:“倒是有人来问过。”

“谁?”

“不认得。一个账房里的婆子,带着两个小丫头。她们问谁常年咳,谁春日犯旧病,也问妇人经水可准。说府里每年都留了春病药钱,要照名字发药。”

孙继堂的笔停住。

沈晚棠问:“哪一年?”

“去年。再往前好像也来过,奴婢那时没留意。”

“你报了名字?”

“报了。浣衣处好些人都报了。”

“药呢?”

韩嫂捧着碗,茫然地看她。

“没见过药。后来也没人再问。”

外间炭盆轻响了一声,一小块灰塌下去。

孙继堂把方子吹干,慢慢折好。这一回,他没有抱怨签押麻烦。

沈晚棠取出康健簿,在今日厨房复查的后面另开一页。

她没有写韩嫂的名字。

只写了五个字。

春病药钱,待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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