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日一早,胖厨娘提着一只空水壶进了药房。
她把壶往桌上一放,先说:“只滚了一遍。”
沈晚棠正在看昨日的领药单,闻言抬头:“壶洗了吗?”
“里外都涮了。奴婢还拿白布擦过壶嘴,白布没黑。”
“那两个人呢?”
“一个昨日起就没再跑茅房。另一个夜里还疼过一回,今早吃了半碗粥,没吐。”
胖厨娘说得很快,像是怕慢一点,沈晚棠便要把西井永远封了。说完又补一句:“东井水甜些,就是远。”
沈晚棠合上册子:“去看看。”
厨房墙根的鼠洞已经堵住。新抹的灰浆颜色发白,里头掺着细石。粮袋下垫了两块木板,一块平整,另一块只有半臂宽,边缘还带着锯断后的毛刺。
胖厨娘见她看,立刻解释:“账房只还了一块。这个是奴婢从柴房捡的旧门板,先凑合垫着。”
“夜里抓到老鼠了吗?”
“一只。”
常贵从灶后探出头:“半只。”
胖厨娘回身便骂:“什么叫半只?”
“尾巴还在笼外头。”
“尾巴长在它身上,怎么能另算?”
两个人争起来。沈晚棠绕过灶台,看见新置的竹笼放在墙脚,里头确实有一只肥老鼠,尾巴从笼缝里拖出来,沾了一层灰。
“笼子挪到孩子碰不到的地方。死鼠别拿手抓,用火钳夹出去埋深些。碰过笼的人洗手。”
胖厨娘应得痛快。等沈晚棠转身,她又拿手背蹭了下鼻子,才想起来刚摸过笼门,赶紧把手缩回去。
灶边案板也分开了。切肉的那块在角上砍了一道,切熟食与果蔬的砍了两道。胖厨娘说厨房里有人不认字,刻痕比写字管用。木瓢不再泡在水缸里,缸盖压着一块洗净的砖,免得蒸汽一顶便歪。
沈晚棠逐处看完,没有夸。
“今日做到了,过几日还要做到。”
胖厨娘正拿围裙擦手,动作慢下来:“夫人是怕奴婢偷懒?”
“我若每日都来,你们只会在听见脚步时盖水缸。”
灶后几个帮厨低头笑。胖厨娘瞪了一圈,自己也有些心虚。昨日夜里忙着起锅,她确实忘了盖一次,还是那个腹痛好转的帮厨提醒她。
“那怎么办?”
“值灶的人交班前看一遍。案板、水缸、粮袋、井桶,哪样没收拾,次日就由她多走一趟东井。”
胖厨娘一听,多走路的惩罚不花银钱,也不克扣饭食,立刻觉得可行。她从门后取下一块记柴火的小木牌,划出几格,谁值灶便在格中按个指印。
“按了印还犯呢?”常贵问。
“再犯就让她替我劈柴。”
“那不成,您一顿能劈半车,人家手要废了。”
胖厨娘抄起抹布打过去。常贵早有防备,抱头跑出门,差点撞上提水进来的小丫鬟。
沈晚棠让陶妈妈把这块值灶木牌也记进康健簿旁页。规条写在纸上,识字的人才看得懂。落到谁提水、谁盖缸、忘了会多走多少路,才算真正在厨房里长了脚。
那两个帮厨住在下人房最里间。
好转的一个已经坐起来纳鞋底,见沈晚棠进门,忙把针往头发上蹭。另一个还躺着,脸色比前日好些,舌苔却厚,腹中偶尔发紧。
沈晚棠重新问了她昨夜吃过什么。
“白粥,还有一小块咸鱼。”
胖厨娘在旁边倒吸一口气:“谁给你的咸鱼?”
床上的人往被里缩了缩:“奴婢嘴里没味,自己藏的。”
咸鱼在床头木盒里放了多日,边缘已经发黏。胖厨娘气得要骂,被沈晚棠抬手拦住。
“先收走。今日仍吃软粥,少量多次。若再吐、发热或腹痛加重,立刻叫人。”
她没有说封井已经治好了人。
两人的病势都在缓,厨房也改了好几处。西井可能有问题,鼠咬的米可能有问题,那块咸鱼也没干净到哪里去。几件事搅在一起,眼下分不出谁占了多少。
已经能坐起的帮厨犹豫半天,问道:“夫人,奴婢好了,康健簿上那一笔能划掉吗?”
“为何要划?”
“留着病名,往后换差事,人家看见了会嫌。”
沈晚棠让陶妈妈把册子拿来。那一页只记腹泻、无高热,以及三日后的情形,没有写“体弱”,也没有写不能做活。她在后面补上能进粥、今日未再腹泻,又把笔递给那帮厨。
“你不识字,便按个指印。以后谁问,前后两笔一道看。只记病,不记好转,才会害人。”
帮厨在围裙上擦净拇指,小心按了一个印。印泥沾多了,红色漫出指纹边缘。她盯着那枚不大好看的指印看了很久,忽然说昨夜是她提醒胖厨娘盖水缸的。
胖厨娘在门边咳了一声:“就忘了那么一回。”
“一回也是忘。”帮厨道。
她说完赶紧低头,自己先吓了一跳。胖厨娘瞪着她,最后只骂一句胆子见长,没有罚她。
从下人房出来,胖厨娘问:“那西井还开不开?”
“先把井沿清干净,泔水桶挪远,换掉拖地的旧绳。再取一桶水放着看颜色和气味。今日仍用东井。”
胖厨娘脸上的肉往下一垮。
“夫人,东井来回一趟,汤都能多熬半锅。”
“所以要先知道西井哪里有问题。若只封不用,过些日子嫌远,你们还是会偷偷来打。”
胖厨娘没吭声。
她确实想过。
午后,西井旁的泔水桶被挪到院墙另一头。井绳换了新的,旧绳断成几截,留作捆柴。厨房的人做事时不停抱怨,嫌路远,嫌灰浆沾鞋,嫌新绳磨手。到了晚饭前,水缸盖却没有再敞开。
沈晚棠回药房时,康健簿上又多了几个人名。
有人来看冬日冻裂的手,有人说肩膀一到下雨便疼。还有一个小丫鬟只为问常贵胃口太好到底算不算病,问完笑着跑了。
日落后,人渐渐散净。
陶妈妈把外间长凳擦了一遍,正要关门,发现廊柱后还站着一个人。
那妇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褐衣,袖口湿了一圈,手指被水泡得发皱。她大约等了很久,鞋边的泥已经干了。
陶妈妈问:“看病?”
妇人先点头,很快又摇头。
药房里只剩一盏灯。沈晚棠从内间出来,她立刻往后退,背抵住廊柱。
“叫什么?”
“韩嫂。”
“哪里不舒服?”
韩嫂嘴唇动了几下,没发出声。她低头看见陶妈妈手中的康健簿,脸色更白,转身便要走。
才迈出两步,她身子忽然晃了一下。
手里的湿衣落在地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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