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材受潮,不必懂医也能闻出来。
麻袋拆开后,一股闷腐气散在库房里。外层铺的是干净药叶,往里一抓,手指便沾上湿冷碎屑。几块根药长了白斑,捏下去发软。
送货人坚持说出库时还是好的。
“路上遇过一场雨,车篷漏了一角。”他指着验收签,“官库的人已经看过,定的上品。你们收下以后再坏,怪不到我们。”
库房书吏也不肯担责:“签上有印,我只照单入库。”
张景和将药袋翻到底,脸色沉下来:“这样的药煎进汤里,你喝不喝?”
书吏不敢说话。
沈晚棠把几袋分别拆开。受潮最重的在车底,袋口却重新换过绳结。若只是车篷漏雨,外层未必比里面更干。可药在哪里受潮、谁换过袋口,眼下没有凭据。
“先分开存。”她道,“未验清以前不能进药棚。”
送货人急道:“耽误了病人用药,谁担?”
“能用的另验。发黑、发软、有霉味的退回。若你觉得和剂局验错,可以请官库复验,留样落封。”
张景和让药工从每袋各取一份,送货人、库房书吏和药工同时看过,封进小纸包。验收签也抄了一份,原件暂扣。
几袋干燥药材收下,其余退到车上。药棚本就缺药,退货以后更紧。有人低声埋怨,说有总比没有强。
张景和道:“坏药进了锅,既占好药的份量,又未必治病。退。”
车被赶出库门时,送货人的脸阴得厉害。沈晚棠把验收经过记在药籍旁,只写所见,没有添“调包”二字。受潮也许出在仓中,也许出在路上,验收签为何写上品还要另查。
她又请药工核了一遍袋上旧记号。几只麻袋来自不同仓房,封绳却换成同一种新麻绳,绳结打法也一样。药工说调运途中重新捆扎并不少见,不能凭这一处定人动过手。
张景和将这句话也写进查验单。可疑之处留下,常见的解释也留下。待官库查车脚、仓单与验收人时,至少不会只听送货人或库房书吏一面之词。
这一场争执拖到午后。
女病棚有人等药,医官只能改方。沈晚棠回去看过几名病人,又把昨夜开始写的短条摊开。
长册在侯府能用,病棚里没人有工夫逐页翻。她将分床、饮水、用具、洗衣和秽物出入各压成几句。病势变化要重记床牌,同住者先留姓名与住处;饮水煮过再分,不让取水器具反复落入各人的碗;能煮洗的入口之具先煮,水柴不足时不空写次数;脏衣与尸身走另一处门,搬运后净手换外衣。
有些话写得太齐整,她又划掉。
病棚每日人手不同,做不到的条目须注明缘故。若只为让官署文书好看,役妇会在册上画勾,水桶照旧放在棚里。
翠儿替她誊了两遍,问:“写夫人的名字吗?”
“不写。”
“规矩是夫人定的。”
“侯府那份有我的落名。这一份要给各棚用,张院判能调医官、役夫和柴水,我不能。”
张景和正好进来,听见最后一句。
“你倒舍得。”他说。
“写我的名字,旁人看见世子夫人四字,先猜侯府想管什么。写官署,出了问题也有人能改。”
“功劳也归官署。”
“能做下去便行。”
张景和拿起短条,从头读到尾。他将“每日察看病势”改成“交更时逐床察看”,又补了病亡时由医官复验,不得只凭役人报数。
“老夫不会原样发。”他说,“先在女病棚与男棚各试一处。三日后看记录,哪里行不通再改。”
“该如此。”
“署名用惠民和剂局。太医局那边,老夫来呈。”
他把纸折起,没有再提是谁的功劳。
短条贴出以后,最先反对的是搬运尸身的役夫。他们嫌西门路远,抬着沉重木板还要绕墙。张景和没有罚人,先叫人把路上堆放的柴移开,又允搬运后多领一份皂角和热水。路通了,规矩才真正走起来。
第二日又出了新问题。男棚照抄女棚的取水办法,却把分水木桶放在日头下,午后水里落满灰。值守者怕被责问,悄悄撇去浮灰,册上仍写“已净”。沈晚棠看见后,将“桶置棚外”改成“桶置有盖阴凉处”,又添一行,做不到要写明,不能只落一个勾。
张景和没有护着官署颜面,当众让书吏把那一页重记。那名值守者没挨板子,只被调去洗桶半日,亲眼看见桶底积下多少泥。
女病棚的分水人也换过两次。第一人自己起了热,第二人嫌整日站门口腰疼。最后由两名病势已缓、仍需暂留察看的妇人轮换,饭食多添半碗粥。
几日过去,短条上全是改字。
开封府来取抄件时,见纸面涂改得难看,想叫书吏誊一份整齐的。张景和没有答应,只让他们把改动一并抄走。规条若像从未出错,到了别处,谁也不知道遇到缺水缺人该怎样改。
沈晚棠另把每一处改动的缘由压成小字,附在条目后。哪一条因缺柴减过,哪一条因病人堵门换过路线,都能查到。她没有写“必能防病”,只写照此施行后该记什么,三日后由病籍核看。
张景和在末页盖印以前,又让罗医婆和两名役夫通读。役夫不识几个字,便由书吏逐句念。他们听不懂的地方,当场换成病棚里惯用的话。
沈晚棠每天仍诊病、核病籍,没有等着一纸规条显出奇效。有人照样转重,也有新送来的人撑不过当夜。林氏终于能认出小满,母女隔着床说了几句话。小满的咳嗽没有加重,额头也不热。
六月中旬,官署又在西侧空地添了两座棚。按搭建次序编到第七棚时,专收病势较重、需要夜间照看的妇人。
那晚沈晚棠查完床牌,从第七棚后绕回净屋。
风里有一股灯油味。
病棚夜间确实点灯,油却由值夜人按盏领取,油罐不该放在棚后。她停下脚步,味道又被煎药的烟盖过去。
“翠儿,”她道,“去叫管灯的人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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