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八,窗台上那枝月季还没有开。
花苞外头冻白的那层倒是化了,露出一点暗红。翠儿换水时碰着枝上的刺,疼得嘶了一声,转头见沈晚棠在看,又若无其事地把手藏到身后。
“扎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手拿出来。”
翠儿只好伸手。指腹一道白印,连皮都没破。
沈晚棠看了一眼:“确实没有。”
翠儿觉得自己受了取笑,又不敢说,抱起装归宁礼的木匣便往外走。走到门边,她想起今日要回哪里,脚下慢了半拍。
陶妈妈正在廊下清点东西。两匹绢,一封茶,一坛酒,另有侯府厨房备的栗粉糕。礼不算厚,规矩却齐。胖厨娘怕沈家不留饭,趁人不注意往食盒底下塞了四个炊饼,被陶妈妈翻出来两个。
“留两个也成。”胖厨娘小声争辩,“车走得慢,万一路上饿呢。”
“归宁的姑娘饿在娘家门口,传出去丢谁的脸?”
“沈家的。”
陶妈妈把两个炊饼放了回去。
沈晚棠自己只带一只薄木匣。匣里放着嫁妆单抄页、几张空纸、一截炭条和印泥,都是看旧账时用得上的东西。新制的“安远药房”铜牌留在内柜,旧药库令牌则收进袖袋。前者写着她的身份,拿出来容易惊动沈家上下;后者没有名字,真要去药铺或库房问事,反倒方便。
陶妈妈见她把炭条削尖,又添了一叠薄纸:“拓字未必能成,拓个页边也好。原册能不动,尽量别动。”
“若他们不让看呢?”翠儿问。
“先看他们怕我看哪里。”
翠儿想了想,把装手炉旧样的那页抄单单独折出一角,方便随时翻到。
侯府马车停在侧门。车帘是新换的青绸,角上有顾氏家纹。卫七在车旁等着,手里拿着一卷薄纸。
“世子让交给夫人。”
纸上画的是沈宅院落。正厅、西库、前院账房,还有柳如筠从前住过的院子,都用朱砂点了位置。图画得很粗,西库旁边另添了一条小巷,大约是能从后门绕出去的路。
沈晚棠翻到背面。
空的。
“他还有话?”
“世子问,夫人几时回来。”
“城门落钥以前。”
卫七应下,没有多劝一句。
沈晚棠把图收进袖中,上了马车。翠儿跟在后面,脚踩到踏板时又回头看侯府侧门。她今日头上束着一条白布,腰间挂着自己的木箱钥匙。没有胡妈妈等在西角门,也没有一根头绳告诉她该说什么。
马车走出半条街,她才慢慢松开攥紧的手。
正月里的临安比腊月热闹。沿街酒楼换了桃符,卖元宵团子的摊前挤满人,炉上白气被风吹得东一缕西一缕。车轮碾过融雪,泥水打在车壁上。胖厨娘留下的炊饼很快有了用处,翠儿说不饿,肚子先响了一声。
陶妈妈闭着眼道:“车轮响,听不见。”
翠儿红着脸掰开炊饼,分了一半给她。
沈家正门早早开着。
两个管事候在台阶下,先看见马车上的顾氏家纹,才看见下车的人。沈晚棠出嫁那日从侧院上轿,门房忙着抢喜钱,没人替她扶帘。今日脚凳刚放稳,便有仆妇迎上来,口中一声“大小姐”才出口,又匆忙改成“世子夫人”。
沈晚棠没有让人扶。
“父亲在何处?”
“老爷在正厅等着。”
穿过垂花门时,翠儿往西边看了一眼。那条路通往从前见胡妈妈的小门。如今门上新贴了封条,风把纸角吹得一翘一翘。
她低下头,跟紧沈晚棠。
正厅炭火烧得太足。沈怀谦坐在上首,一身家常青袍,鬓边比冬至前白了些。他面前摆着两盏茶,其中一盏放在客位,茶沫已经散了。
“回来了。”他说。
“女儿给父亲请安。”
礼做得周全。沈怀谦先问老侯爷身体,问族中对冬至之事还有没有异议,最后才问顾长渊近日咳得如何。
沈晚棠一一答了。
赵氏的名字是他自己提起来的。
“她仍在后院禁足。木偶一事,沈家会配合侯府查清。”
“她认了多少?”
“只认托人给你一点教训。她说木偶上的八字并非她授意。”
“父亲信她?”
沈怀谦端起茶,又放回去:“供词不能只听一面。”
这话没有错,沈晚棠也就没有再问。
她进门已有一会儿。沈怀谦问了侯府,问了族老,问了世子的病。他没有问冬至那日她腹痛到什么地步,也没有问她是否受过伤。
或许他从旁处知道。
也可能没有想起来。
仆妇上前续茶。沈晚棠抬手挡住:“白水便好。”
沈怀谦看了她一眼:“家里的茶也不喝?”
“喝惯了自己验过的。”
仆妇的手停在半空。沈怀谦没有发怒,只让她换白水。水送来后,沈晚棠仍没碰。
午饭摆在偏厅。赵氏没有露面,沈家其他女眷也称病避开。桌上的菜不少,沈晚棠只夹了离自己近的几样。翠儿和陶妈妈在外间吃,沈家婆子几次向翠儿打听侯府冬至那晚的事,都被陶妈妈用一句“食不言”压了回去。
饭后,沈怀谦原想让她早些回府。
沈晚棠取出嫁妆单抄页,放到他面前。
“女儿今日回来,还要清点母亲留下的旧物。”
沈怀谦目光落在那道划去旧铜手炉的墨杠上,很快移开。
“东西搬过多年,未必还齐。”
“剩下多少,我看多少。”
“今日是归宁。”
“正因归宁,我才进得了这扇门。”
厅中静了一会儿。
沈怀谦指腹慢慢擦过杯沿。他大约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。出嫁以前,她没有自己的库房,没有能锁东西的院子,连身边唯一的丫鬟也受赵氏拿捏。如今药房东侧的小院虽小,门上的锁归她。
“西库多年没整理。”他说,“要看便看吧。”
管事被叫进来时,脸色明显变了。他说西库里尽是霉旧箱笼,怕污了世子夫人的衣裳,又说年节前刚封过库,不便再动。
沈怀谦只问:“钥匙呢?”
管事这才退下。
等了近一盏茶,他捧来一串钥匙。最末一把又长又窄,铁齿上沾着红色的东西。
陶妈妈靠近看了一眼:“这是封蜡?”
“年节查库时沾的。”管事忙道。
腊月里查库,已过去半月。
沈晚棠用指甲轻轻一刮。
红蜡卷起一小片,软软粘在她指腹上。
她没有抬头,只把钥匙攥进掌心。
“带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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