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末,侯府又落了一场雪。
雪不大,入夜才积住。书房檐下的竹叶被压得低垂,风一吹,叶尖便扫过窗纸,沙沙响一阵。
顾长渊独自在书房。
右手的药布已经拆了,掌根还留着一块淡青。握笔不疼,只是写久了会发紧。沈晚棠让他每日热敷,他照做过两回,第三回忘了,被送药的翠儿看见。第二日药包里便多出一张纸,只写两个字。
热敷。
字比药方大,想装作看不见也难。
书案对面挂着那幅旧画。
画上是岭南山色,芭蕉叶铺到檐下,远处一线青山被春雨洗得很淡。题字只有八个:岭南春深,此心长安。
画角有一块小墨迹。
那是顾长渊七岁时甩上去的。他学磨墨,嫌墨锭转得慢,用力太大,墨汁溅到母亲新画上。他以为会挨罚,温蕴和只拿帕子擦了擦。墨已经吃进纸里,擦不掉。
她说,留着吧,等你会写“此心长安”,便拿这块墨当印。
后来他学会了那四个字。
温蕴和嫌他写得太端正,说“心”字最末一点不该收得那么规矩。他不服,照着她的字临了十张,仍旧像先生教出来的帖。最后一张被她压在画匣底下,边上批了四个小字:尚可,太乖。
顾长渊长到十六岁才知道,那大概算不上夸奖。
画匣后来空了。练字纸、药案和她随手写过的便笺都不知去了哪里,只剩墙上这一幅。画轴每年春天取下来晒一次,张伯守着,不许小厮碰那块墨。
画上的墨也一直留着。
顾长渊伸手碰了碰画轴下端,没有碰那块墨。桌上放着卫七刚送回的密报,纸很薄,内容也短。
赵氏嫁入沈家前,曾在城南一间药铺替人抄账。药铺三年前换了东主,账面看不出旧主姓名。卫七追到租契,契尾盖着一个萧字私印。
密报最后写了两个字。
萧家。
顾长渊看了很久,把纸折成细条,放进烛火。
火先烧掉赵氏的名字,爬到那个萧字时停了一下,纸角卷起,很快也黑了。
他没有叫卫七。
这条线刚露头,告诉沈晚棠没有用,只会让她在什么都查不到的时候多一个危险的名字。他把烧剩的灰压碎,重新铺开一页纸。
纸上已有几行旧记。
甘松,药库。
刘安,第四把钥匙。
顾崇德,二房。
他在最后添了一行:城南药铺,萧。
朱砂笔在“顾崇德”外画着一圈。沈晚棠大约也圈了这个名字。她未必写在纸面,或许只画了一只空茶杯。
桌角还压着三个月前的旧密报。
那时卫七只查到她在药房记账、夜里核嫁妆、经过槐树时停步。纸尾写着沈晚棠三个字,后面原有一点墨,像是准备添个问号,最终没有落下去。
如今那张纸边已经卷了。
顾长渊把新写的一页叠在旧纸上。两张纸大小不同,压不齐。他调整了两次,仍有一角露在外面,便随它去了。
顾长渊搁下笔,看向窗外。
越过书房外廊和老槐树,能看见药房窗户。那边还亮着灯。新院子的小槐枝挡住一角窗纸,枝上结了薄冰,映着一点微光。
从这个位置也能看见东跨院。那边已经熄灯,窗上新换的纸在雪光里泛白。三个月前,她第一夜住在那里,院门外有人来回走,后门的锁还被撬过。如今锁仍在,屋里却空了。
从前东跨院亮灯,他会让卫七去看她在做什么。
现在不用。
她多半在验新到的药,或者又把一件暂时查不清的事写进册子。她会留空,会写待查,很少抢着给一个结论。
顾长渊拿起已经凉下来的药,喝了一口。
今日的方子留了底。药材经过她的手,碗边还贴着一张小签,写明煎药的是阿胜,验药的是孙继堂。孙继堂的签押挤在角落,像很不情愿。
药仍旧苦。
顾长渊喝完,没有倒掉。
药房里,沈晚棠刚封好最后一包紫苏。
翠儿已经回院睡下。阿胜走时忘了带围巾,半路又折回来,找遍药房,最后发现围巾一直挂在自己脖子上。他装作什么都没发生,吹灭门边小灯便跑了。
屋里只剩沈晚棠一人。
桌上摊着两本册子。
一本是新制的药房总账,纸白,线脚整齐。今日入库的紫苏、干姜和白芷依次写在上面,斤两、成色、经手人都留了位置。阿胜的名字写得歪,孙继堂的签押又小又挤,陶妈妈在最下方补了一笔,说装白芷的麻袋少一根系绳。
另一本没有封皮,边角磨旧,夹在药柜阴影里。它记着不能进公账的东西。甘松缺口、旧方刮痕、周妈妈的笑、顾二爷的空茶杯,还有正月要找的手炉。
沈晚棠先把总账合上,压进桌边木匣。旧册翻到最后一页,“妈妈”两个字已经干透。她看了一眼,也合上了。
她洗净铜勺,把药柜逐一推紧。甘草抽屉合到一半卡住,她拉出来检查,是秘密册子的封皮翘起一角。她把册子压平,重新推回去。
窗外有轻微的刮擦声。
她以为是小槐树枝,推窗看时,一截带刺的枝条正挂在窗棂上。大约从院墙外的月季架上折断,被风卷到这里。叶子早掉光了,枝头却留着一个没能打开的花苞,外层冻得发白。
沈晚棠伸手去取,指腹被刺了一下。
血珠很快冒出来。
她把手指含了一下,回屋用清水洗净。伤口浅,不必上药。那截月季枝也被她带进来,刺不少,断口却还泛着青。
药柜顶层有一只空白瓷瓶,原先装过紫草油,洗净后一直闲着。她往瓶里添了半盏水,把月季插进去。
枝条有些歪。
她转了两次,仍旧歪,索性不再动。冻住的花苞朝着窗外,尖刺在灯下投出细小的影子。
瓷瓶底不平,放上窗台会轻轻晃。沈晚棠从抽屉里找出一张废药签,折了两折垫在下面。药签背面还有半行旧字,写着甘松三倍。她没有看见,折痕恰好从“三”字中间穿过去。
院中那棵小槐还很细,风过时整棵树都在摇。更远处,祠堂边的老槐只动了几根高枝,树干稳稳立着。雪从枝上落下,砸在树根旁的湿叶上。
一点硬物的直角从泥里露出来。
很小,隔着夜色几乎看不清。
沈晚棠没有望向那边。她合上窗,留了一条透气的缝,把瓷瓶挪到窗台内侧,免得夜风吹倒。
烛火被风压低,又慢慢直起来。
她的影子从药柜上移到墙边,随着火光轻轻晃。
窗外,雪重新落下来。
月季枝上的冰化了一滴,落进瓶中。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