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天小说网 >> 本草同心 [书号3670050]

第49章 冬至后

《本草同心》 华明策/著, 本章共2225字, 更新于: 2026-07-14 08:05

冬至过后,侯府安静了几日,旧账却一摞摞搬出来,比祠堂那天的椅子排得还密。

周妈妈原先管的钥匙、月例、厨房人手散在几本旧册里,有些只写一句“照旧”,连照谁的旧都没人说得清。吴氏荐来一位陶妈妈,四十多岁,寡言,左眼看东西有些模糊。她第一日接钥匙便带来十二只布袋,每把钥匙装一只,袋口写明院落和门锁。

常贵看得稀奇,问药房钥匙用什么颜色的袋。

陶妈妈说:“药房不归我。”

“那库房呢?”

“哪个库?”

常贵被问住了。侯府有粮库、炭库、布库、药库,还有几个连名字都不大好听的杂物库。他挠了半天头,只好说自己随便问问。

陶妈妈道:“随便问的,记在最末。”

她真在册子最后写了一笔。常贵从此看见她便绕路。

药房的规矩也换了。

采买单先送沈晚棠。她验品级和价钱,陶妈妈核人数,账房支银。药到府后先过秤,再拆包看底层。过去药商会把好药铺在上面,下面塞碎根和泥砂,如今一包要取上中下三处样。阿胜起初嫌麻烦,验到第三包时,从黄芪底下倒出半碗小石子,便不再抱怨。

孙继堂来过两次。

第一次站在门口看了半日,什么也没说。第二次带来一把用了多年的铜戥子,说药房新秤称贵细药不够稳,旧秤虽然难看,秤星还准。

沈晚棠收下,让他在留档页上签字。

孙继堂瞪着那页纸:“老夫送把秤也要签?”

“免得日后说我偷的。”

“谁会偷一把秃了漆的旧秤?”

“那您拿回去。”

孙继堂握着秤站了片刻,到底签了。字比平日药方上的小一半。

厨房中午炖羊肉。

胖厨娘把陶锅端到新院子,锅盖一揭,热气扑得窗纸都蒙了一层白。她说今日冷,羊肉暖手,又往汤里放了许多胡椒。沈晚棠喝第一口便咳起来。

“胡椒不要钱?”她问。

胖厨娘理直气壮:“厨房账上还有。”

“谁批的?”

“夫人您。”

沈晚棠想起早晨确实签过一张香料单。胖厨娘把胡椒夹在茴香和陈皮之间,字又写得挤,她没留意用量。

“下回分开写。”

“写开了占纸。”

“纸比胡椒便宜。”

胖厨娘想了想,觉得有理,答应得不太情愿。

院子慢慢有了人住的样子。西厢摆进药柜,门边添了洗手的铜盆。翠儿把几根剪短的旧头绳用完后,改用寻常麻绳扎药包。她每隔一日去城南看阿顺,回来只说些小事。今日吃了两个蒸饼,昨日嫌药苦,把药碗藏到床底,被刘郎中当场找出来。

她不再从西角门走。

第三次从城南回来,翠儿带回了从前那只歪头鸭针线包。她上回拿去给阿顺看,阿顺认出那只亮绿线缝的脚,又听说姐姐不再戴那些头绳,便把剩下的一小团绿线塞进包里,说留着补袜子。

翠儿把针线包放到沈晚棠面前,问那团线能不能留下。

“你的东西,问我做什么?”

“从前奴婢的东西,都要先给胡妈妈看。”

“这里没有胡妈妈。”

翠儿点点头,把绿线收进自己的小匣。她随后想起什么,又把匣子打开,取出一把钥匙系在线上。钥匙只开她床边那只旧木箱,箱里几件衣裳都不值钱。她系了两遍,结打得很紧。

侯府对木偶一事的处置没有张扬。刘安和周妈妈被押去城外庄子,分开看守,等账册查完再定。许婆子留在二房,张氏亲自审她院中的来往账。喜鹊送回原籍,临走前按了供词。

赵氏被禁在沈家后院。

沈家派人送来一封致歉信,字迹出自沈怀谦。信写得周全,称赵氏御下失察、行事失度,愿承担侯府查账所需银钱。信里没有沈晚棠的名字。

那封信比冬至当日多了三页。

沈晚棠看完,照旧烧了。

赵氏如今见不了客,也不能往侯府送东西。胡婆子在西角门失去踪影,送菜、补锅、卖绒花的几条传信路都断了。可沈晚棠没有把赵氏从册子上划掉。

一个沈家继室,能使动侯府十几年的旧人,能借到虎口带硬茧的下人,还能知道世子的完整八字。赵氏没有这个分量。

她只是站得离那只手近些。

手还在。

午后日光出来,小槐树枝上的雪开始化。水珠沿着枝梢往下滴,落在土里,砸出一个个深色小点。

新院还没有名字。张伯拿来两块空木牌,让沈晚棠挑一个吉利的,回春、知暖、栖安,都有人用过。她嫌名字太满,只让木匠先把门板上的裂缝补好。

木匠量完尺寸,问牌子怎么办。

“空着。”

张伯站在旁边嘀咕:“院子总得有个称呼。”

沈晚棠指了指隔墙的药房:“说药房东边,谁都找得到。”

张伯觉得不像话,却也没有再劝。两块空木牌最后被常贵拿去垫西厢摇晃的柜脚,一块厚,一块薄,刚好。

沈晚棠坐在药房窗下,把秘密册子从头翻了一遍。

第一页是甘松。字写得最挤,旁边有她最初算错后涂掉的一小块墨。往后是附子、香房、半梅印、陆记、孙继堂旧方。再往后,翠儿的头绳颜色占了半页,吴氏名字旁只点了两个小圈。

冬至这几页最乱。

木偶、碎银、银顶针、第四把钥匙。刘安名字外有两层圈,顾二爷的名字没有写,只画了一只空茶杯。

她没有急着补上。

证据还差得远。

翻到嫁妆那页时,一道浓墨杠横在“旧铜手炉”上。南瓜形,铜胎,缠枝莲。她从醒在花轿的第二日便知道它少了,却一直没有回沈家找。

那时她进不了药房,院门也没有一把只属于自己的钥匙。就算找到手炉,也未必带得出来。

如今不同。

她取出笔,在新页写下:正月,回沈家。

下一行只有三个字。

找手炉。

没有问号。

她吹了吹墨,翻到册子最后一页。空白纸面有些泛黄,边角沾过甘草粉。她写下柳如筠。

笔尖停了一会儿。

在这个世界里,人人称柳夫人、沈家前头那位、生母。原来的女孩也许叫过娘,记忆里却没有留下声音。

沈晚棠在名字下面写了两个很小的字。

妈妈。

写完,她立刻合上册子,像怕被谁看见。药房里只有晒在窗边的陈皮,风一吹,最薄的那片翻了个面。

她把册子压回甘草抽屉底层。

傍晚回新院时,她从老槐树旁经过。雪融了,树根边的泥颜色很深。原先埋着硬物的位置仍被湿叶盖着,只露出一点不自然的直边。

沈晚棠停了一息,继续往前。

她已经给正月留了事。

树下这件,还得再等。
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
作者的话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