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巳时,书房送来一只窄木匣。
送匣的是卫七。他把东西放在桌上,没有走。
沈晚棠看他:“还要回话?”
“世子说,请夫人当面验。”
木匣没有上锁,只扣着一枚黄铜搭扣。沈晚棠打开,里面铺着深青软布,放了一块新制的铜牌。
比她原先那块大一圈,也沉些。正面錾着“安远药房”,背面是两行小字:验收、发放、封存。下方錾着“世子夫人验”,旁边刻了顾氏族印。
旧牌只开药库门。
这块牌管的是门里所有东西。
“族老昨夜议定的?”她问。
“顾三老太爷今早落的印。世子已经签过。”
沈晚棠拿起铜牌。边缘刚磨过,不割手,铜面还留着一点细屑。她把牌翻到背面:“采购呢?”
“药材采买单先送夫人验。夫人签押后,账房才可支银。入库要过秤,药房和账房各留一页。寻常用药由夫人自专,贵细药材仍照侯府旧例留档。”
“钥匙几把?”
“内库两把。一把给夫人,一把封在顾三老太爷处。若非走水、失窃,不得开封。”
“外药房?”
“夫人自行定。”
边界清楚,比一句全归她管有用。
沈晚棠合上木匣:“我去书房。”
卫七像早料到她会这样说,侧身让路。
顾长渊正在换右手的药布。他单手系不好结,白布绕得松松垮垮,结打在掌心,握笔时正好压着伤口。
沈晚棠进门看了一眼:“拆了。”
顾长渊把手藏进袖中:“先说令牌。”
“手伸出来。”
“令牌有哪里不妥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便好。”
两个人隔着书案看了片刻。
最后还是顾长渊把手伸出来。
沈晚棠拆掉他胡乱缠的白布,重新上药。伤处没有化脓,只是掌根比昨夜更肿。她换了柔软些的细布,把结挪到虎口外侧。
“三日内别握剑。”
顾长渊看她一眼:“夫人见过我握剑?”
“没有。提醒一句。”
“那笔呢?”
“可以少握。”
“侯府今日还有七份供词要看。”
“让卫七念。”
门外的卫七沉默了一会儿,大约在考虑自己是否应该走远些。
沈晚棠系好药布,把新令牌放在案上:“这块牌是谁给我的?”
“族里议定。”
“谁先提的?”
“我。”
“顾三老太爷没有反对?”
“药房出了刘安,周妈妈又能拿钥匙。若还按旧规矩管,下一只木偶未必是木头。”
他说得平静。顾三老太爷肯落印,也不全是奖她。侯府刚在祠堂出了丑,需要一个能把药房收拾干净的人。她恰好证明了自己做得到。
顾长渊将令牌推到她面前。
“你赢了。”
铜牌在桌面滑过半寸,停在她手边。
沈晚棠拿起来:“你也是。”
“我赢了什么?”
“世子位还在。”
“原来只值半块铜。”
“铜价近来不低。”
顾长渊低头看了看包好的右手,没有再说。
沈晚棠把旧的“安远药库”令牌也取出来,放到案上。顾长渊却没收。
“旧牌留着。”
“还有用?”
“上面没有你的名字。出门办事,比新牌方便。”
她明白了。一块在明,一块在暗。新牌给侯府的人看,旧牌可以避开那些盯着世子夫人身份的人。
两块铜牌放进同一只木匣,碰出一声轻响。
午后,张伯带她去看新院子。
院子在药房东侧,过去存过香料,空了两年。正房只有三间,墙角有一块返潮的水印。窗纸新换过,浆糊还没干透,贴得也不平。院墙矮,站在廊下便能看见药房屋顶。
翠儿推开西厢门,被灰呛得打了三个喷嚏。
张伯嫌她声音大:“空屋子也经不得你这样震。”
“奴婢忍不住。”
“忍不住也少打一个。”
翠儿揉着鼻子,小声道:“喷嚏哪能论个省。”
院子中央长着一棵细槐,只有两人高,树干还不及手腕粗。叶子早落光了,几根枝条向院墙外斜着,积雪压在枝杈间。
“老槐树春天落的种。”张伯说,“前年冒出来,原想拔了,侯夫人从前喜欢槐花,老奴便留着。树小,夏天遮不住日头。”
“会长。”沈晚棠道。
张伯嗯了一声,去检查窗闩。
从正房到药房后门,沈晚棠走了七步。若夜里有人动药库,院中能听见。院墙另一侧通书房外廊,路不算近,也不算远。
她选了东边那间作卧房,西厢放药样和册子。翠儿住外间。张伯又拨来两个粗使丫鬟,一个洒扫,一个烧水,都由吴氏从三房旧人里挑的,家中底细已经查过。
东西还没搬完,沈家的管事来了。
他不敢进内院,只把一只纸袋交给门房。纸袋里有三张文书,翠儿母亲和阿顺的身契、沈家西庄的欠账抄页,还有一张放良契。
欠账上记了七年药钱和口粮,数目大得荒唐。每年收成都不曾抵掉一文。放良契末尾盖着沈怀谦的私印,没有附信。
卫七一同带回刘郎中的话:“阿顺能走,烧也退了。翠儿母亲腰疾重,经不起长途。先安置在城南刘郎中隔壁的小院,房钱付到明年春。”
翠儿拿着那三张纸,反复看最后的印。她认不全字,只认得母亲和弟弟的名字。
“他们不用回西庄了?”
“不用。”沈晚棠说。
“庄头也不能抓他们?”
“放良契在这里。他敢来,让他先解释那本永远还不完的账。”
翠儿蹲了下去。
她没有哭出声,只把脸埋在膝上,肩膀一下一下地抖。沈晚棠等了一会儿,从袖中取出帕子,放在她手边。
“今日不用当值。”
翠儿摇头。
“那就去把头发梳好。”
翠儿这才摸到自己松掉的白布头绳。她把布解下来,连同从前留下的青灰、枣红几根旧绳,一起放在窗台上。
“这些怎么办?”
“你自己定。”
翠儿想了很久,没有烧。她找来剪子,把旧绳一段段剪短,拿去扎药包。红的扎外用药,青灰的扎旧样,枣红的绑在空匣钥匙上。
白布重新束回头发,这一次只打了一个普通的结。
傍晚,搬来的箱笼堆满正房。旧架子床有一条腿不平,翠儿垫了三张废药签,仍旧轻晃。胖厨娘抱着一只陶罐进来,说是镇屋用的盐,实际装了半罐蜜渍梅子。
沈晚棠推开窗。
药房的后门就在七步之外。小槐树立在院中,细枝上压着一层薄雪。风一过,雪粉落在刚扫过的石砖上。
窗纸的浆糊味还没散。
这是她今晚要睡的地方。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