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明灯稳下来后,顾长渊仍没有移开目光。
沈晚棠先低头收拾药箱。竹片沾过药膏,不能放回原处。她另取一张纸裹好,又检查瓷罐的盖子是否扣紧。
这种时候做些琐碎的事,比站着互看容易。
顾长渊叫她:“沈晚棠。”
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。
她抬头:“什么?”
顾长渊转回侯夫人的牌位前。
“母亲。”他说。
沈晚棠一时没有反应过来。下一刻才明白,这一声是对牌位前的人说的。
顾长渊望着牌位,声音很低:“今日的木偶,是她先发现的。药房的账,也是她查出来的。”
他说到这里停住。
香烟从两人之间缓缓升上去。他似乎还有很多话,真正出口的却只有一句。
“她没有让人救。”
沈晚棠握着药箱提手,指尖慢慢收紧。
那块牌位安安静静立在灯下。她从未见过温蕴和,只从张伯擦牌位的动作、顾长渊落在案上的手掌,还有刘安那句断掉的话里,拼出一个模糊的影子。
一个也查过药房和账房的女人。
一个没能把话留下的母亲。
顾长渊没有向牌位介绍她是谁,也没有说她救了谁。他只把今日发生的事说了一小段,像回家后交代一件应当让母亲知道的事。
沈晚棠站在三步之外,生出一点不该听的感觉。
可她没有走。
“我小时候,她也常在药库待到很晚。”顾长渊道,“回来时袖子里都是甘松味。张伯嫌她弄脏衣裳,她说药灰比香粉好洗。”
他说完,自己也沉默了。
那大概是一段没什么用的旧事。他记了很多年,今天才从袖中掉出来。
沈晚棠轻声问:“她查账时,也会在名字外面画圈?”
“会。”
“画几个?”
“看那个人让她生多少气。”
“刘安大概得画三层。”
“四层。”
沈晚棠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她还会把最可疑的名字写在纸背。”顾长渊说,“怕正面有人看见。”
“纸背也有人看。”
“张伯看见过一次,被她追着问了半日,究竟看见几行。”
“张伯怎么答?”
“他说年纪大,眼花,只看见夫人的字不好看。”
沈晚棠想起张伯今日擦过四遍的牌位,笑意又深了一点。那老人年轻时大概也很会装糊涂,难怪能在侯府守住这么多年。
顾长渊回过身。这一次,他的神色比方才松了些。
“这桩婚事定下时,没人问过你愿不愿意。”他说。
沈晚棠脸上的一点笑意淡去。
“也没人问过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顾长渊看她一眼:“我让卫七查过你。”
沈晚棠并不意外:“查到什么?”
“沈家嫡女少出院门,性子安静,针线尚可,字写得端正。除此之外,没有了。”
“针线尚可?”
“查来的消息这样写。”
“那个人针线很差。”沈晚棠说。
顾长渊顿了一下:“看来查得不准。”
“花了多少银子?”
“卫七没报。”
“回去问问。若超过五两,你被人骗了。”
“我会让他把银子追回来。”
这几句话说完,两人之间最后一点僵硬也散了。沈晚棠知道他没有把调查一事藏起来,是在给她一份迟来的交代。她同样没有追究。拜堂那日若换作她,也会先查清将要同住一个屋檐的人。
“沈家把你送进来,有他们的打算。顾家肯接这门亲,也有自己的打算。有人盼你听话,有人盼我早死。”他语速很慢,像在挑词,“他们把位置都摆好了。”
沈晚棠没有打断。
“可花轿里那碗东西,是你自己看出来的。药房那本账,也是你一页一页翻的。今日我让卫七带来的人,只能证明木偶从哪儿来。真正让族老闭嘴的,是你把木茬翻了过来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我不认识沈家传言里的那个嫡女。”
沈晚棠心口像被什么碰了一下。
原来的女孩怯懦、木讷、任人摆布。所有人都这样说。她来到这里后,也借着这些传言活了下来。她从不解释,因为解释不了。
顾长渊看着她。
“我只认识眼前这个人。”
祠堂很静,门外积雪偶尔从松枝上滑落,簌的一声。
“你不是棋子。”他说。
沈晚棠没有立刻回答。
这句话分量太重。她若顺势说些什么,便容易把此刻说轻了。于是她看向他缠着白布的右手,又看向他依旧苍白的脸。
顾家的人说他病弱,族老们把他当作一张随时可以撤掉的旧牌。今日他站起来护住世子的位置,也在满堂人前露了不该露的力气。
他的处境并不比她宽松。
“那你呢?”她问。
顾长渊微怔:“我?”
“你也不是废物。”
他没有立即接话。
片刻后,他低下头,看了一眼自己包着药布的手:“至少还拍得动桌子。”
“下次可以说话。”
“刘安不肯听。”
“桌子也没听。”
顾长渊这回确实笑了。
笑意很短,只在唇边停了一瞬。随后他压着胸口咳了两声,转身时肩背微微绷紧。
沈晚棠皱眉:“今天的药喝了吗?”
“早上喝了。”
“晚上的呢?”
“还没有。”
“回去便喝。”
顾长渊看她:“方才是谁说,谁也不欠谁?”
“药钱记账。”
“记在哪本?”
“另开一本。利钱比侯府外账低些。”
他没有再反驳。
两人走到祠堂门前。顾长渊抬手推门,受伤的右掌刚碰到门板,沈晚棠便用药箱挡了一下。
“左手。”
他换了左手。
门一开,冷风卷着雪气灌进来。供桌上的香灰被吹起几粒,落到侯夫人的牌位前。顾长渊回头看了一眼,没有去拂。
廊下两盏风灯还亮着。
卫七和翠儿都不在,大约被张伯叫去喝热汤了。院里刚扫过的雪又积了薄薄一层,从石阶一直铺到月门。
顾长渊先走下台阶。
沈晚棠提着药箱跟在旁边。两个人都走得不快。他今日力竭,她腹中也仍有些隐痛。谁都没有说要等谁,脚步却渐渐落在了一处。
雪地上留下两排脚印。
一排深些,一排浅些。中间隔着半尺,没有重叠。
走到月门时,顾长渊又咳了一声。
沈晚棠没有停,只提醒他:“药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他也没有回头。
两排脚印穿过月门,朝同一个方向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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