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至夜里,祠堂重新点了灯。
白日摔碎的酒盏已经扫走,砖缝里还嵌着一小片薄瓷。常贵蹲在地上,用竹签挑了半天。瓷片滑,一碰就往深处钻,他急得额头冒汗。
“明日再弄。”张伯说。
“明日踩着人怎么办?”
“就你眼尖。”
常贵不服气:“方才还是您叫我找干净的。”
张伯瞪他一眼,自己也蹲下去。两个人脑袋几乎撞在一起,折腾许久,终于把瓷片夹出来。常贵捧着那一小片,像捡回了什么宝贝。
沈晚棠站在香案边封账。
两只木偶已经移到管事房,钥匙由顾三老太爷和卫七各持一把。药册誊出副页,原册仍由她收着。那包附子粉用了两层油纸,外面再套一只瓷盒,免得受潮。
祠堂里的东西一点点归位。
幔布重新垂好,供果换了一盘。白日被碰歪的牌位也摆正了。张伯最后才去擦侯夫人的牌位。
他今日已经擦过三回。
常贵抱着笤帚站在下面,小声提醒:“再擦一回,真要掉字了。”
张伯没骂他。
布从“温”字上缓缓擦过,又从“蕴和”两字上过去。他擦得很轻,像怕惊动谁。擦完,把牌位端回高处,往左挪了半指,又往右挪回去。
顾长渊坐在侧位,看着他做完。
“张伯。”
张伯回头。
“今日多谢。”
老人的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低下头:“老奴守的就是这扇门。”
他说完便催常贵出去。常贵还惦记砖缝里会不会有第二片瓷,被张伯拎着后领带走。翠儿抱起封好的瓷盒,跟在他们后面。走到门口,她回头看了沈晚棠一眼。
沈晚棠道:“先送回药房。”
翠儿应声去了。
门合上前,张伯把门外两盏风灯留了下来。灯光透过门缝,在地上落成两道细线。
祠堂终于空了。
白日里坐满人的椅子排在两侧,一把接一把。人散后,椅背投下的影子格外长。香炉里新换的香烧得很慢,细烟笔直升起,到半空才散。
空气里还留着许多人待过的味道。湿棉衣的潮气,炭盆的烟,祭酒洒在木头上的微酸。白日争得最凶的那位族老坐过的椅子歪了一点,张伯没有发现。沈晚棠伸手推正,椅脚摩擦砖面,响得有些刺耳。
她弯腰时腹中一抽,动作慢了半拍。
顾长渊看见了。他没问,只用脚把旁边一只矮凳推过来。凳脚停在她裙边,位置正好。
沈晚棠也没客气,坐下把药箱放到膝上。
沈晚棠收起最后一页纸。
顾长渊没有动。
他今日从清晨撑到现在,中间只喝过半盏温水。脸上的血色已经淡得看不出,眼下也有青影。右手仍放在膝上,掌心朝下。
沈晚棠看见他的食指轻轻蜷着。
“手伸出来。”
顾长渊抬眼:“什么?”
“白日拍案的手。”
“无事。”
“伸出来。”
他看了她片刻,到底把右手翻过来。
掌根红肿,靠近拇指处破了一小块皮,已经凝出暗红的血点。沈晚棠从药箱里取出一只小瓷罐,用竹片挑了些药膏。
“会疼。”
“嗯。”
药膏触到破皮处时,他的手指缩了一下。
沈晚棠抬头:“世子不是说无事?”
“现在有了。”
她没忍住,看了他一眼。
顾长渊神色很淡,像方才那句并非有意顶嘴。他的手却老实放着,没有再往回收。
药膏涂匀后,沈晚棠用窄布条绕了两圈。她系结时留出一点余地,免得手掌发胀。布结落在手背,不妨碍握东西。
“这两日不要沾水。”
“张伯若知道一张破桌伤了我,大概会先去修桌。”
“案子没破,是你的手破了。”
顾长渊垂眼看着那圈白布,唇角似乎动了动。很浅,沈晚棠不确定是不是笑。
她收起药罐。
祠堂又静下来。
顾长渊起身,走到侯夫人的牌位前。他脚步比白日更慢,经过那排空椅时,袖角擦过椅背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他站在牌位下,仰头看了许久。
白日里周妈妈说了十几年,刘安又喊出半句话。那时满堂的人都盯着顾长渊,他没有追问。此刻没人等着看他的反应,他反倒什么也没说。
长明灯在牌位前亮着,灯芯结了一朵小小的灯花。
沈晚棠站在三步之外。
她可以离开,也可以问他母亲当年查到了哪里。那条旧线已经伸到她面前,只要再问一句,也许能得到比刘安口中更多的东西。
她没问。
过了一会儿,顾长渊开口:“为什么不问?”
“问什么?”
“刘安没说完的话。”
“你若知道,也愿意说,不用等我问。”沈晚棠道,“你若不愿意,我问了也只能听见一个挑过的答案。”
顾长渊侧过脸:“你对谁都这样?”
“看人。”
“那我是哪一种?”
沈晚棠想了想:“暂时不能确定。”
这答案大约不怎么悦耳。
顾长渊却点了下头:“公平。”
他在旁边一把椅子上坐下,两人之间仍隔着三步。椅子是给族中年轻子弟预备的,椅面窄,他的衣摆垂下来,碰到地上那道已经擦淡的酒痕。
沈晚棠从药箱侧袋摸出一包蜜渍梅子。她中午只喝了半碗咸汤,此刻嘴里发苦,便取了一颗。纸包发出窸窣声,在空祠堂里格外清楚。
“要吗?”她问。
顾长渊看着那颗裹得不太均匀的梅子:“谁做的?”
“胖厨娘。”
“那便算了。”
“她今日的汤只多了半勺盐。”
“夫人对半勺大概有误解。”
沈晚棠把梅子放进嘴里。很酸,酸得她眉心跳了一下。顾长渊看见后,更没有伸手。
他重新看向牌位。
“今天谢谢你。”
沈晚棠没有立刻接话。
他在祠堂里替她挡下第一拨质疑,卫七又在一夜之间找来罗掌柜和刻字匠人。若只有她自己的木茬和册子,今日未必能赢得这么干净。
同样,若没有她先发现第一只木偶,他也不会知道该往哪里查。
“我也在救自己。”她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就不用谢。”
“知道是一回事,道谢是另一回事。”
沈晚棠看着他的背影,没再推回去:“好。我收下。”
顾长渊这才转身。
两人隔着三步的距离,第一次谁都没有先移开目光。
拜堂时那层红纱早已不在,书房里的试探也没有跟来。她看见他眼中的疲惫,看见他压得很深的怒意。或许还有一点别的,她暂时说不准。
他也在看她。
没有评估她懂多少医术,也没有衡量她会不会坏了他的局。
长明灯忽然跳了一下。
灯花落进油里,很轻地响了一声。
祠堂门窗都关着,今晚没有风。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