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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6章 清场

《本草同心》 华明策/著, 本章共2204字, 更新于: 2026-07-13 08:05

冬至夜里,祠堂重新点了灯。

白日摔碎的酒盏已经扫走,砖缝里还嵌着一小片薄瓷。常贵蹲在地上,用竹签挑了半天。瓷片滑,一碰就往深处钻,他急得额头冒汗。

“明日再弄。”张伯说。

“明日踩着人怎么办?”

“就你眼尖。”

常贵不服气:“方才还是您叫我找干净的。”

张伯瞪他一眼,自己也蹲下去。两个人脑袋几乎撞在一起,折腾许久,终于把瓷片夹出来。常贵捧着那一小片,像捡回了什么宝贝。

沈晚棠站在香案边封账。

两只木偶已经移到管事房,钥匙由顾三老太爷和卫七各持一把。药册誊出副页,原册仍由她收着。那包附子粉用了两层油纸,外面再套一只瓷盒,免得受潮。

祠堂里的东西一点点归位。

幔布重新垂好,供果换了一盘。白日被碰歪的牌位也摆正了。张伯最后才去擦侯夫人的牌位。

他今日已经擦过三回。

常贵抱着笤帚站在下面,小声提醒:“再擦一回,真要掉字了。”

张伯没骂他。

布从“温”字上缓缓擦过,又从“蕴和”两字上过去。他擦得很轻,像怕惊动谁。擦完,把牌位端回高处,往左挪了半指,又往右挪回去。

顾长渊坐在侧位,看着他做完。

“张伯。”

张伯回头。

“今日多谢。”

老人的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低下头:“老奴守的就是这扇门。”

他说完便催常贵出去。常贵还惦记砖缝里会不会有第二片瓷,被张伯拎着后领带走。翠儿抱起封好的瓷盒,跟在他们后面。走到门口,她回头看了沈晚棠一眼。

沈晚棠道:“先送回药房。”

翠儿应声去了。

门合上前,张伯把门外两盏风灯留了下来。灯光透过门缝,在地上落成两道细线。

祠堂终于空了。

白日里坐满人的椅子排在两侧,一把接一把。人散后,椅背投下的影子格外长。香炉里新换的香烧得很慢,细烟笔直升起,到半空才散。

空气里还留着许多人待过的味道。湿棉衣的潮气,炭盆的烟,祭酒洒在木头上的微酸。白日争得最凶的那位族老坐过的椅子歪了一点,张伯没有发现。沈晚棠伸手推正,椅脚摩擦砖面,响得有些刺耳。

她弯腰时腹中一抽,动作慢了半拍。

顾长渊看见了。他没问,只用脚把旁边一只矮凳推过来。凳脚停在她裙边,位置正好。

沈晚棠也没客气,坐下把药箱放到膝上。

沈晚棠收起最后一页纸。

顾长渊没有动。

他今日从清晨撑到现在,中间只喝过半盏温水。脸上的血色已经淡得看不出,眼下也有青影。右手仍放在膝上,掌心朝下。

沈晚棠看见他的食指轻轻蜷着。

“手伸出来。”

顾长渊抬眼:“什么?”

“白日拍案的手。”

“无事。”

“伸出来。”

他看了她片刻,到底把右手翻过来。

掌根红肿,靠近拇指处破了一小块皮,已经凝出暗红的血点。沈晚棠从药箱里取出一只小瓷罐,用竹片挑了些药膏。

“会疼。”

“嗯。”

药膏触到破皮处时,他的手指缩了一下。

沈晚棠抬头:“世子不是说无事?”

“现在有了。”

她没忍住,看了他一眼。

顾长渊神色很淡,像方才那句并非有意顶嘴。他的手却老实放着,没有再往回收。

药膏涂匀后,沈晚棠用窄布条绕了两圈。她系结时留出一点余地,免得手掌发胀。布结落在手背,不妨碍握东西。

“这两日不要沾水。”

“张伯若知道一张破桌伤了我,大概会先去修桌。”

“案子没破,是你的手破了。”

顾长渊垂眼看着那圈白布,唇角似乎动了动。很浅,沈晚棠不确定是不是笑。

她收起药罐。

祠堂又静下来。

顾长渊起身,走到侯夫人的牌位前。他脚步比白日更慢,经过那排空椅时,袖角擦过椅背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
他站在牌位下,仰头看了许久。

白日里周妈妈说了十几年,刘安又喊出半句话。那时满堂的人都盯着顾长渊,他没有追问。此刻没人等着看他的反应,他反倒什么也没说。

长明灯在牌位前亮着,灯芯结了一朵小小的灯花。

沈晚棠站在三步之外。

她可以离开,也可以问他母亲当年查到了哪里。那条旧线已经伸到她面前,只要再问一句,也许能得到比刘安口中更多的东西。

她没问。

过了一会儿,顾长渊开口:“为什么不问?”

“问什么?”

“刘安没说完的话。”

“你若知道,也愿意说,不用等我问。”沈晚棠道,“你若不愿意,我问了也只能听见一个挑过的答案。”

顾长渊侧过脸:“你对谁都这样?”

“看人。”

“那我是哪一种?”

沈晚棠想了想:“暂时不能确定。”

这答案大约不怎么悦耳。

顾长渊却点了下头:“公平。”

他在旁边一把椅子上坐下,两人之间仍隔着三步。椅子是给族中年轻子弟预备的,椅面窄,他的衣摆垂下来,碰到地上那道已经擦淡的酒痕。

沈晚棠从药箱侧袋摸出一包蜜渍梅子。她中午只喝了半碗咸汤,此刻嘴里发苦,便取了一颗。纸包发出窸窣声,在空祠堂里格外清楚。

“要吗?”她问。

顾长渊看着那颗裹得不太均匀的梅子:“谁做的?”

“胖厨娘。”

“那便算了。”

“她今日的汤只多了半勺盐。”

“夫人对半勺大概有误解。”

沈晚棠把梅子放进嘴里。很酸,酸得她眉心跳了一下。顾长渊看见后,更没有伸手。

他重新看向牌位。

“今天谢谢你。”

沈晚棠没有立刻接话。

他在祠堂里替她挡下第一拨质疑,卫七又在一夜之间找来罗掌柜和刻字匠人。若只有她自己的木茬和册子,今日未必能赢得这么干净。

同样,若没有她先发现第一只木偶,他也不会知道该往哪里查。

“我也在救自己。”她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那就不用谢。”

“知道是一回事,道谢是另一回事。”

沈晚棠看着他的背影,没再推回去:“好。我收下。”

顾长渊这才转身。

两人隔着三步的距离,第一次谁都没有先移开目光。

拜堂时那层红纱早已不在,书房里的试探也没有跟来。她看见他眼中的疲惫,看见他压得很深的怒意。或许还有一点别的,她暂时说不准。

他也在看她。

没有评估她懂多少医术,也没有衡量她会不会坏了他的局。

长明灯忽然跳了一下。

灯花落进油里,很轻地响了一声。

祠堂门窗都关着,今晚没有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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