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库在沈宅西北角,院墙外便是小巷。
门前青砖常年晒不到日头,缝里长着暗绿的苔。檐下堆着两只破竹筐,一只歪倒,里头积了半筐落叶。管事走得很快,到了门前却又拖延起来,先拿袖子擦锁,再把钥匙试错两回。
“锁太旧,不大听使唤。”
陶妈妈看着铜锁:“锁孔里的油倒是新的。”
钥匙在管事手中磕了一下。
门终于打开,旧纸、樟木和潮气一齐涌出来。屋里没有窗,管事点了灯。火苗晃了几下,照出靠墙一排箱笼。灰尘铺得并不均匀,靠里的两只箱子灰厚,近门那只只在边角积了一圈,铜扣上还有手指擦过的痕迹。
翠儿也看见了,小声道:“有人来过。”
管事立刻说:“年节前查库,搬动过几只。”
“查了什么?”沈晚棠问。
“小人只管开门,哪里记得清。”
沈晚棠没有同他争。她把嫁妆旧单交给陶妈妈,从门边第一只箱开始核。
柳如筠的旧书原记三箱,眼下只剩两箱半。几本医书受过潮,书页粘在一起,硬掀便会碎。翠儿搬出一本散了线的《本草图经》,夹页里掉下一张小儿退热方。
字迹细瘦,纸边有一处淡黄药渍。
“像柳夫人的字。”陶妈妈道。
沈晚棠看过,将方子夹回原处。她今日是来找手炉的。见一张旧纸便带走一张,只会让真正要紧的东西混进杂乱里,也会惊动藏东西的人。
第二箱是旧衣。藕色褙子被虫蛀出几处小洞,箱底却放着新换的驱虫香。陶妈妈捻了捻香末,问管事:“何时换的?”
“去年入秋。”
“香新,衣裳上的虫眼也新。你们换香时没看见?”
管事低着头:“库里东西太多。”
旧妆奁仍在,嫁妆单上的碧玉簪不见了。沈晚棠只在抄页旁画了一个小圈。再往后是一箱药具,药臼缺了杵,铜剪锈死,瓷罐只剩空壳。靠墙最下方压着一只冬物箱,里头放着护膝、旧皮帽和两个汤婆子。
翠儿翻到箱底,手忽然停住。
“夫人。”
她抽出一只深蓝布套。
布已经褪成灰蓝,外面绣着缠枝莲。袋口宽,底部圆,右下角有一块焦痕。原主残留的记忆在沈晚棠脑中闪过。冬日炭盆烧得太旺,柳如筠把南瓜形手炉搁得太近,火星落上去,烫穿了外层的线。
沈晚棠撑开袋口。
里面只有薄薄一层灰。
翠儿不死心,把箱中护膝全抖开,又摸了两遍箱底。陶妈妈提灯沿墙找暗格,连箱子背后也照过。她们把余下几只箱笼逐个开完,没有见到铜手炉。
管事站在门边,冷屋里竟出了一层汗。
“库房移出东西,可有册子?”沈晚棠问。
“这些都是旧物,平日无人用,未必样样记。”
“沈家老爷在户部做事。”陶妈妈说,“府里移一只箱也不留字?”
“或许有,只是年头久了。”
沈晚棠将空布套递给翠儿:“慢慢找。今日天晴,城门不会早关。”
管事没有办法,只好去外间翻柜。他先拿来一本记布匹的,又搬来祭器簿,最后从柜脚下抽出一本脱了封皮的薄册。册页被压得发翘,线脚全是灰。
柳如筠去世后,旧物分过两次。
药书归西库,首饰入内库,日常衣物留在原院。赵氏进门那年,又有一批东西送去庄子。沈晚棠按年份往后翻,手炉始终没有出现。
翻到出嫁前一日,纸上字迹突然挤密。
旧书三箱。妆奁一具。冬物一箱。交二管事核入奁单。
最下方另添一行小字。
旧铜炉一具,转前院。
翠儿低低吸了口气。
领物人那一格被刀刮过。纸面起了毛,刮痕上又抹了一层淡墨。墨色故意调旧,白茬却压不住,斜着灯看,仍能见到新断的纸纤维。
管事往前挪了一步:“这册子年久,许是虫蛀了。”
陶妈妈道:“虫还会沿着一格刮得方方正正?”
沈晚棠没有去摸刮口。她让翠儿取薄纸覆在原页上,用炭条轻拓页边、行距和被刮去的位置。原字自然拓不回来,至少能留下这条记录如今是什么模样。
“前院指哪里?”她问。
“前院库房多,小人不知。”
“谁管钥匙?”
“老爷与前院总管。”
“二管事呢?”
“前年回乡了。”
“回哪一处?”
管事张了张嘴:“小人要去问。”
“人还活着?”
“应当活着。”
翠儿皱起鼻子。这一串回答听着很多,真正能用的没有几句。
沈晚棠将原册合上,放回原处,只收起拓页与空布套。管事看见她拿布套,嘴唇动了动。陶妈妈翻开嫁妆抄单,指出冬物箱本就在她名下,他便不说了。
出西库时,太阳已经偏西。翠儿抱着布套,鼻尖冻得通红。
“夫人,去前院吗?”
“去看门。”
西库通往前院的回廊,要经过柳如筠从前住过的院子。院门锁着,门楣的漆剥了一半。墙里一株老梅探出枯枝,枝头结着细小花苞。
原主幼时曾趁守门婆子打盹溜进去。窗下放着一只南瓜形铜手炉,缠枝莲纹里积满灰。她只摸了一下,便被赵氏罚在廊下跪了半日。
那是记忆里最后一次见到手炉。
沈晚棠正要查看院门上的锁,前院传来脚步声。
沈怀谦独自走来。
他手里拿着西库那串钥匙。方才她们离开时,钥匙分明还挂在管事腰间。
“看完了?”他问。
“少了不少。”
“多年搬动,难免。”
“母亲的旧铜手炉在封箱前转去了前院。领物人的名字被刮了。”
沈怀谦看向翠儿怀中的布套,脸上没有意外。
“前院没有你要找的东西。”
风穿过回廊,梅枝在墙头刮出一声轻响。
沈晚棠看着他:“父亲知道我要找哪一只?”
沈怀谦没有回答。他把钥匙换到左手,铁齿碰在一起,声音很脆。
“前院有账房,也有官署文书。你已经出嫁,不便进去。缺什么,列一张单子给我,我替你找。”
“找到了,会还我吗?”
“若确是你的东西,自然会。”
什么算她的,由谁认定,他都没有说。
今日能开西库,是归宁礼数与侯府车徽替她开的门。若此时硬闯,沈怀谦有足够时间把前院清得一张旧纸也不剩。
沈晚棠点头:“那便劳烦父亲。”
沈怀谦似乎没有料到她会退。他看了她一会儿,让开了路。
马车离开沈家时,正门仍未关。翠儿掀起帘角,看见沈怀谦站在门内,手里握着那串钥匙。
“老爷明明知道。”她气得声音发颤,“手炉就是他拿的。”
“现在只能写他知道。”
沈晚棠把拓页铺在膝上,取出随身小册。
手炉于封箱前转前院。领物人被刮。沈怀谦知所寻之物,称前院已无。
她没有补猜测。
下一行仍是两个字。
待查。
车帘落下以前,她又看了一眼沈家门内。
沈怀谦掌中的长钥匙齿缝间,那一点红蜡已经被捂得变了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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