银顶针落在香案上,滚了半圈。
周妈妈下意识摸向左手。
这个动作比辩解快。
卫七道:“从西角门旁的雪沟里找到的。许婆子翻墙时扭了脚,人已经扣下。她说顶针是周妈妈给她的,刻字时借去量木偶背面的宽窄。”
瘦匠人立刻点头:“就是这只。小人当时还说,做针线的物件不能拿来压木头,她不听。”
周妈妈看着那枚顶针,脸上的笑纹塌了。嘴角往下坠,眼角却还堆着皱纹,像一张戴久了的面具突然裂开。
“一只顶针能说明什么?”她说,“侯府下人彼此借东西,常有的事。”
“那就继续问。”沈晚棠道。
许婆子被抬进来时,左脚已经肿起。她比喜鹊硬气得多,咬死自己只是替周妈妈传过一句话,不知木偶,也不知八字。张氏站在二房女眷前,几次想开口,最终只问了一句:“我待你不好?”
许婆子没有看她。
“奶奶待奴婢不薄。”
“那你借我的院子做这种事?”
“奴婢的儿子欠了赌债。”许婆子盯着地面,“赵夫人替他平了。她让人递话,说只要把喜鹊带到祠堂侧门,其余的不用奴婢管。”
二房族老沉声道:“哪个赵夫人?”
“沈家那位。”
祠堂里静下来。
方才木偶出现时,众人看的是沈晚棠。此刻赵氏的名字从二房下人的嘴里吐出来,事情便换了模样。沈家的继室把手伸进侯府,摸到祠堂的钥匙,还把世子的八字刻在木头上。此事若传出去,顾家丢的可不止一个儿媳的脸。
顾三老太爷看向顾二爷:“你房里的人,怎么听沈家妇人的话?”
顾二爷脸色沉了:“侄儿御下无方。此事查清后,该怎么处置便怎么处置。”
他说得干净,连一句替许婆子求情的话都没有。
张氏却红了眼。她看了丈夫一眼,又转向许婆子:“你说赵氏替你儿子还债,可有人证?”
“城西和丰赌坊有账。”
“传话的人呢?”
“每回都不一样。卖绒花的妇人,送菜的脚夫,还有一个来府里补铜盆的。奴婢只认东西。”
她从贴身衣襟里摸出半枚旧铜钱。铜钱被剪开,边缘磨得发亮。
“对方拿另一半。合得上,奴婢才听。”
沈晚棠接过那半枚钱,没有急着说话。赵氏做事算不上高明,却很谨慎。她不用固定的人,也不让中间人知道全貌。若木偶局顺利,喜鹊只知许婆子,许婆子只知一枚铜钱,周妈妈还能躲在侯府旧人的身份后面。
今日这条线能扯出来,一半靠证据,一半是局败得太快。人来不及互相递话,口供便有了缝。
二房族老的脸色已经难看到极点。他先前主张改立顾长泽,如今二房院里又出了许婆子,旁支看他的眼神都变了。
“即便赵氏要害自己的继女,也不能证明这三个月侯府里的事都同她有关。”他说。
沈晚棠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也没有说都有关。”
她从翠儿手中接过一本册子。
册子不厚,封皮有药汁留下的淡黄印子。她翻到夹着细纸条的几页,只取出其中一张,放在香案上。
“这是药房近三个月的进出记录。甘松的购入量比实际用量多出近三倍,账面却没有余货。药柜第十一格连续少药,领用人写的是东跨院,可东跨院从未收到。补汤送来那日,第十一格少了一撮附子粉。茶会前一日,又少了一次。”
顾三老太爷看不懂药性,却看得懂账。他把纸拿近些:“签领的人是谁?”
“周妈妈的人。”
周妈妈立刻道:“奴婢管内院,替各房领药再寻常不过。药少了,兴许是药房自己记错。”
“所以我只拿相关的一页。”沈晚棠说,“原账还在,库里的封条也在。谁领过,何时开柜,交给了哪个丫鬟,都能慢慢查。”
她语气平常,像在核一张药方。
周妈妈却开始喘得急。
沈晚棠又从袖中拿出一小包碎银。那是她刚入府时,周妈妈送来的月例。几块银子边缘都被剪过,其中一块剪口歪斜,留着明显的钝痕。
“刻字的赏钱,是这样的碎银?”
瘦匠人凑近看了看:“成色和剪法都像。小人收的那几块,也有这种钝口。”
“临安剪碎银的人很多。”周妈妈说。
“对,很多。”沈晚棠把银子收回去,“所以这一项只能算像,定不了你的罪。顶针、许婆子的口供、翠儿看见你给喜鹊荷包,也都可以各自找借口。”
她每说一句,周妈妈的呼吸便乱一分。
“那你还想怎样?”
“把西角门的出入簿拿来。把你房里的银剪、荷包余料和赵氏送进府的东西都封起来。再去问喜鹊,荷包是什么针脚,里衬是什么颜色。她若说得对,便拆你的箱子找同料。找不到,再查许婆子。今日查不完,明日接着查。”
沈晚棠顿了顿。
“总会查到的。”
周妈妈盯着她,像第一次认识这个进门三个月的新妇。
卫七站到她身后。
他没有碰她,也没有催。祠堂外的雪水从瓦沟滴下来,一滴一滴落在石阶上。周妈妈听着那声音,肩膀慢慢垮了。
“是赵夫人。”
她说得很轻。
张氏闭了闭眼。
周妈妈又道:“她的人找到奴婢,说沈姑娘嫁过来后不安分,叫奴婢盯着。补汤、月例、她见了谁,都要递出去。木偶是后来才交代的。她说只要出了克夫的名声,族里自然容不下她。”
“药房里的附子呢?”沈晚棠问。
周妈妈嘴唇抖了一下:“奴婢只负责让人开柜。拿走的药送去哪里,刘管事知道。”
顾长渊一直没有说话。
听见“刘管事”三个字,他的目光终于动了。
“哪个刘管事?”顾三老太爷问。
“外账房管采买的刘安。”
卫七转身要走,周妈妈忽然道:“世子。”
顾长渊看向她。
她的脸色灰败,眼中却浮出一种破罐破摔的狠意:“您以为这些事是从世子夫人进门才有的?”
卫七停步。
周妈妈笑了一下。那笑比哭还难看。
“十几年了。侯夫人还在的时候,府里就有人往外递消息。她查药房,查账房,连谁领过一钱甘松都要问。她得罪的人,比世子夫人只多不少。”
“谁让你递的?”顾长渊问。
“奴婢不知道。”
“你替人做了十几年,不知道?”
“最早来找奴婢的人早死了。后来换过几拨。赵夫人只是近三个月才接上这条路。”周妈妈抬起头,“奴婢认钱,也认信物,从不问名字。问得少,活得久。”
“我母亲查到了什么?”
周妈妈看着他,忽然不肯说了。
卫七扣住她的手臂,把人往外带。周妈妈跨门槛时脚下一绊,整个人扑向门框。往日她在府里走到哪里都有人扶,今日两边的丫鬟齐齐退开。
她用肩膀撞了一下门,才勉强站住。
顾长渊仍坐在侧位。
他的手按着椅子扶手,指节白了一瞬。
香案上,两只木偶并排躺着。一只沾了香灰,一只带着艾叶的气味。
卫七的脚步很快消失在院外。
他去拿刘安。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