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安没能从账房后门走出去。
卫七赶到时,他正抱着一只木匣往灶房去。匣中装的不是银票,是几本撕掉封皮的旧账。灶膛里火烧得旺,只差几步,那些账便会变成灰。
人被带到管事房时,祠堂里的祭酒还没有凉透。
族老们没有散。
事情到了这个地步,谁先走,反倒像心虚。顾三老太爷让人把供桌前清出一块地方,又叫张伯撤了祭器。祖宗牌位仍在上头看着,下面摆的却不再是酒果,而是账簿、木偶和一包从药库取来的甘松。
刘安跪在最中间。
他四十多岁,生得精瘦,右边嘴角果然有一颗黑痣。罗掌柜只看了一眼便认出来:“是他取的木偶。”
刘安没有慌:“小人替府里采买,铺子认得小人有什么奇怪?木偶是周妈妈叫取的,她说冬至祭祀要添东西。小人不识八字,更不知道她拿去做压胜。”
周妈妈被押在廊下,听见这话,猛地挣了一下:“你胡说!分明是你把铺子地址给我,也是你说二房族老会在祭祀时掀供桌幔布。”
二房族老霍然站起:“放肆!”
刘安回头骂她:“你自己活不成,便要拖旁人下水?”
“安静。”顾三老太爷的手杖敲在地上。
两人都闭了嘴。
沈晚棠坐到香案侧边。她腹中那点巴豆留下的绞痛还没完全散,站久了,腰背会一阵阵发冷。翠儿搬来一只矮凳,又悄悄塞给她一个暖过的手炉。手炉旧,铜盖有点松,稍一动便咯哒响。
沈晚棠按住盖子,响声停了。
“刘管事说自己只替人取货。”她翻开册子,“那先不问木偶,问药。”
刘安抬眼:“世子夫人管内药房,小人管外头采买。药少了,怎么问到小人头上?”
“甘松,十月初六购入二十斤。十一月又购入十二斤。药房实收不足十一斤,其余记作各院熏衣、制香和药用。”
“各院用多少,小人哪里记得。”
“外账记得。”
翠儿将一本旧账递过去。
沈晚棠指着同一页上的两处签押:“十月初六的甘松从永丰药行买入,市价每斤四十六文,账上写七十文。十一月那批写的是陆记,陆掌柜却从没收过这张单。两次验货签押都是你的名字。”
刘安道:“行情有涨跌。铺子临时换货,也不稀奇。”
“所以我让人把货也带来了。”
常贵抱着一只麻袋进来,放下时扬起一点褐色尘末。他今日一整天都没敢贫嘴,这会儿却憋不住,小声说:“袋子沉得像里头装了砖。”
胖厨娘在门外接了一句:“你再摔,真成砖了。”
紧绷了一上午的祠堂里,有人咳了一声,像要把笑压回去。
常贵立刻退到张伯身后。
沈晚棠解开麻绳,抓出一把甘松。根条细碎,泥砂很多,里头还混着几段颜色相近的枯根。
“账上记的是上品。库里存的是下等货,重量还不够。你抬价,换货,虚报去向。少掉的银子去了哪里,可以另查。少掉的药,却进了第十一格。”
她让翠儿取来一个小纸包。纸包里只有薄薄一层粉。
“这是补汤那日留下的附子粉。药房总账没有领用,外账却写着孙府医冬方添药。孙府医的方子上没有这一味。”
刘安的额角开始出汗。
“药房丫鬟拿药不记账,也能栽在小人头上?”
“第十一格的锁是你让人换的。”
“旧锁坏了。”
“新锁配了四把钥匙。一把在药房,一把在周妈妈处,一把在你手里。还有一把没有入册。”
刘安抿紧嘴。
沈晚棠看着他:“那把给了谁?”
“小人不知。”
“你签的领锁单。”
“日子久了,忘了。”
“三个月,不算久。”
管事房外,雪水仍在滴。刘安每答一句,廊下的周妈妈便冷笑一声。到了后来,她连笑也懒得笑,只靠着柱子喘气。
卫七把刘安怀里的木匣放上桌。
旧账少了封皮,内页却还完整。最上面一本记的是药材采买,往下翻,夹着几张没有落名的领银条。纸角都有一个针尖大的圆孔,位置相同。
沈晚棠从自己的册子里取出一张拓下来的旧签押。那是第十一格连续缺药时,她从外账上描下的。
同样的位置,也有圆孔。
“这是什么记号?”顾三老太爷问。
刘安没答。
周妈妈在廊下道:“催命的记号。纸上有孔,便是不用记去处。东西交给来拿第四把钥匙的人。”
“那个人是谁?”
“刘安见过。”
刘安猛地回头:“闭嘴!”
卫七按住他的肩膀。他挣了两下,没有挣开,脸上的从容终于散了。
“你们查账,查药,查得再细又怎样?”他喘着气,“这府里哪本账干净?哪房没拿过公中的银子?只揪着我,是要找个替死的堵嘴!”
“木偶是你取的。”沈晚棠说,“药锁是你换的。烧账时也是你抱着匣子。没人逼你把每件事都赶在今日做完。”
刘安盯着她,眼里忽然浮起恨意。
“你以为你查得清?”
沈晚棠没有答。
“你娘当年也……”
砰的一声。
顾长渊一掌落在案上。
酒盏被震得跳起,沿着桌面滚下去,摔在砖地上。薄瓷裂成几片。
满屋的人都愣住了。
顾长渊站在那里,脸色白得吓人。他方才那一下很重,掌下的木案还在轻颤。这不像一个走几步便要喘的人能有的力气。
刘安也愣了一瞬,随即像抓到什么,扯着嗓子喊:“她也是这么查的!然后她就……”
卫七一把压住他的下颌。
后半句话闷在喉咙里,只剩含混的呜声。
顾长渊看着他,眼底没有怒,冷得让人不敢再看。
“押下去。”
卫七把刘安拖出门。刘安的膝盖擦过门槛,鞋底在雪水里划出一道长痕。周妈妈也被一并带走。她经过顾长渊身边时低下头,没有再说话。
屋里留下满地纸页。
顾长渊慢慢坐回椅中,右手放在膝上。掌心大约很疼,手指蜷了一下,又松开。
他抬眼看沈晚棠。
她没有问刘安没说完的是什么,也没有问他为何能拍出那样一掌。她只是把那张带圆孔的领银条夹回册子,在“刘安”两个字外又添了一圈。
随后,她的视线越过众人,落到顾二爷身上。
顾二爷端着茶杯,神色仍旧温和。杯沿贴在唇边,停了片刻,又放回桌上。
杯中是空的。
他大概忘了,自己方才已经喝完。
沈晚棠低头,在没有写名字的那一栏旁点了一个墨点。
顾三老太爷最终定下,木偶一事由侯府内部查办。赵氏的供词要向沈家索取,刘安、周妈妈和许婆子分别关押,任何人不得私见。先前那句暂代世子,也没人再提。
族老们陆续离开祠堂。
二房那位族老走得最快,连手炉都忘在椅下。顾长泽跟在张氏身边,脸色仍白。张氏经过沈晚棠时停了停,似乎想说什么,最后只把许婆子那半枚铜钱放到香案上。
“我会查我院里的账。”她说。
沈晚棠点头。
顾二爷留到最后。
他走到顾长渊面前,抬手拍了拍侄儿的肩:“长渊,府里的事查清便好。刘安那种人临到事发,什么胡话都敢说,你不要往心里去。”
顾长渊道:“二叔说得是。”
“今日劳累,早些回去歇着。”
顾二爷转身往外走。
他的右手藏在袖中,拇指推着扳指转了半圈。走到门边,那只手停住了。
他回过头。
目光越过空下来的祠堂,落在沈晚棠脸上。
只看了一眼。
院中的雪还在下,细细的,落在他肩上。他没有拂,转身出了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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