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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2章 证据(上)

《本草同心》 华明策/著, 本章共2504字, 更新于: 2026-07-12 12:50

“一样一样查。”

沈晚棠话音落下,门外便传来靴底踩雪的声音。

卫七跨进祠堂,肩头沾着未化的雪。他没有往供桌上看,先向顾三老太爷行礼。

“人带到了。”

几个族老同时转头。

顾二爷皱了皱眉:“什么人?”

“卖木偶的人。”

这五个字落下,门边的周妈妈忽然抓住了袖口。她抓得很快,手随即又松开,脸上的笑却没有接上。

二房族老盯着顾长渊:“世子早知道今日会出事?”

顾长渊重新坐回椅中,喉间压着咳意,声音仍淡:“昨日祠堂大清,张伯从先母牌位下找出过一只。”

祠堂里顿时又起了声响。

张伯走上前,从怀里取出药纸包。纸一层层揭开,里面躺着另一只木偶。大小、木色、红绳都与供桌上的相仿,背后也刻着同样的八字。

顾三老太爷撑着手杖站起半身:“昨日为何不报?”

“老奴不敢报。”张伯低着头,“这东西搁在侯夫人牌位下面,偏又赶在冬至前。老奴怕一报上去,先惊动的就是放东西的人。”

“你一个守祠堂的老仆,倒很会拿主意。”二房族老冷冷道。

张伯抬起脸,眼圈还红着:“老奴若不会拿主意,今日供桌底下这只,也就成了世子夫人埋的。”

那族老一噎。

张伯平日见人先弯腰,今日却站得直。他把第一只木偶放到香案上,两只并排,像两个粗劣得近乎可笑的证人。

卫七让到一旁。

一个穿旧褐袄的中年男人被带进来。他进门便跪,膝盖落在砖上,咚的一声。大约觉得响动冒犯了祖宗,又慌忙伏低身子。

“小人姓罗,在城南开木器铺。铺子小,只做些孩子的木马、祭祀用的木人,还有针线匣。”

顾二爷看向卫七:“临安城里木器铺不止一家,你怎么找的?”

卫七拿起第一只木偶,指着左腿根部一道浅浅的斜槽:“刨刀崩了口。两只都有同样的刀痕。”

罗掌柜忙点头:“是小人铺里的。那把小刨用了六年,刃口缺了一角,做出来的东西都留这道痕。小人本想冬后换刀,谁知惹出这种事。”

他说到最后,声音已经发虚。

卫七昨日下午拿到木偶,先去纸扎铺问木胎。城南几家铺子都认不出,直到一个送木屑的脚夫说,罗家最近赶制过一批巴掌大的木人。卫七带人顺着找过去,在一堆木马和拨浪鼓之间翻到了同样的刀口。

这一夜,没白走。

罗掌柜从怀里摸出一本薄账。账页边缘卷得厉害,还沾着一点油。他翻了几下,指着十二月初九那一行。

“两只素木人,不上彩,不刻脸,另收刻字钱。先付了一半,取货时付清。”

顾三老太爷问:“谁买的?”

“来定货的是个妇人,四十上下,穿青灰夹袄,说话很快。取货的是男人,也是四十来岁,嘴角有一颗黑痣。他说是侯府管事,小人瞧他衣裳体面,不敢多问。”

周妈妈嘴边也有一颗痣,却小,藏在笑纹里。

满堂的目光转过去时,她反倒镇定了些。

“奴婢是妇人,罗掌柜说的取货人是男人。侯府四十来岁的管事多了,嘴边有痣也不稀奇。”

“我没说是你。”沈晚棠道。

周妈妈脸上的肉轻轻抽了一下。

罗掌柜伏在地上,不敢抬头。卫七又唤了一声,门外进来一个瘦老头,手指缝里都是洗不净的墨。他怀里夹着一卷纸,进门后先看木偶,随后咽了口唾沫。

“字是小人刻的。”

他把纸摊开。纸很薄,上面拓着四行干支。墨迹边缘有一处细小的弯钩,与两只木偶背后的刀痕分毫不差。

二房族老问:“你为何留这个?”

瘦老头搓着手:“八字不能乱刻。那妇人给钱痛快,催得又急,小人心里不踏实。多留一张纸,往后真出了事,也好说清小人只收钱办活,没害人的心。”

“她长什么样?”

“圆脸,眼皮厚。走路左脚有点拖。手上戴一只银顶针,顶针边缘凹了一块。”

周妈妈垂在身侧的左手往袖中缩了缩。

沈晚棠看见了,却没有立刻揭穿。她回头叫:“翠儿。”

翠儿站在女眷末尾,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。

她今天系的是深青头绳。沈晚棠记得这种颜色。每当周妈妈要她传无关紧要的消息,她便用深青。红的是急信,鹅黄是要回话。她以为自己做得隐秘,其实那几根头绳早被记进了册子。

“过来。”沈晚棠说。

翠儿走到香案前,脚下绊了一下。她没有跪稳,手掌撑在砖上,沾了一层冷灰。

二房族老不耐烦:“一个陪嫁丫鬟能知道什么?”

沈晚棠没有理他。她问翠儿:“周妈妈让你传过什么东西?”

翠儿抬头看她。

那双眼睛里有怕,也有一点难堪。她张了张嘴,没出声。

周妈妈轻声道:“翠儿,你弟弟前些日子还病着吧?这大冷天的,也不知家里炭够不够。”

翠儿的肩膀猛地一抖。

沈晚棠看向周妈妈:“让她自己说。”

周妈妈闭了嘴。

祠堂里香烧过了大半,灰柱弯下来,迟迟没断。翠儿盯着那截香灰,忽然伸手,把深青头绳扯了下来。

头发散在肩上。

“红绳是急事,深青是只送消息,鹅黄是要带回话。”她声音发颤,“周妈妈叫奴婢看夫人吃了什么药,见了什么人,夜里点几盏灯。奴婢传过。夫人进门后,奴婢一共传过七回。”

她停了一下,眼泪掉在砖面上。

“木偶不是奴婢埋的。冬至前三日,周妈妈问奴婢张伯几时午睡,祠堂侧门哪一刻没人。奴婢没有答。后来奴婢看见她给喜鹊一只荷包。喜鹊是春燕的表妹,在二房跑腿。”

“还有呢?”

“她让我告诉赵夫人,您已经喝了补汤。奴婢没照实说。奴婢说您喝了,实际上,那碗汤倒进了花盆。”

角落里有人轻轻吸了口气。

周妈妈终于变了脸:“小蹄子,你为了脱罪,什么脏水都敢泼!”

翠儿转头看她,脸上全是泪,声音却比方才稳:“我做过的,我认。没做过的,别想塞给我。”

卫七已经让人去拿喜鹊。

等人的工夫很短。祠堂里却像熬过了一刻钟。没人再提废世子,先前坐得最稳的几位族老也开始避开顾长渊的目光。

喜鹊被带进来时,只穿了一只棉鞋。另一只脚裹着袜子,踩过雪,湿了一半。她看见香案上的两只木偶,腿便软了。

没人用刑,也没人呵斥。

她跪下去,哭得喘不过气:“奴婢只放了一只。周妈妈给了赏钱,说张氏院里的许妈妈会告诉奴婢时辰。许妈妈说这是夫人们之间的事,叫奴婢少问。奴婢不知道上面刻的是世子八字,真不知道。”

张氏的脸一下白了。

“许婆子?”她声音发紧,“她这些日子告病,早上还没来祠堂。”

“病?”吴氏站在人群后面,忽然开口,“半个时辰前,我还看见她从西角门出去。”

卫七转身便走。

喜鹊还在哭,手指死死抓着砖缝:“许妈妈说,话是沈家赵夫人传来的。她说世子夫人不听娘家的教,得叫她吃点苦头。”

沈晚棠看着供桌上的木偶。

一只从周妈妈手里递出赏钱,一只借了张氏院里的人开门,话却从沈家传来。几个人各碰一小段,谁也不肯握住整条绳。

门外忽然响起急促脚步。

卫七去而复返,手里多了一只银顶针。

顶针边缘,缺了一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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