静只停了一瞬。
随后祠堂里像被人掀开了盖,低声、吸气声、衣料摩擦声,一下子全冒出来。有人说压胜之术是大忌,有人问怎么会在供桌底下,有人说冬至大祭出这种东西,是冲撞祖宗。
没有人第一句说沈晚棠。
可许多目光都落到了她身上。
新妇入门三个月。
世子八字。
压胜木偶。
这些东西放在一起,已经不需要有人把“克夫”两个字喊出来。每个人心里都会自己补上。
翠儿站在沈晚棠身后,手凉得发抖。沈晚棠没有回头,只轻轻压了压袖口。袖袋里有另一只木偶的记录,也有茶会和点心留下的样本。真正的东西都还没拿出来。
现在还不到。
顾二爷先开口:“此事不可声张。今日冬至,祖宗面前,先请几位族老查清再议。”
他说得稳,像在压事。
可压事的人,有时正是在把事往该去的方向推。
那位二房族老脸色难看:“还查什么?世子八字在上,木偶在供桌底下。若不是今日祭祀,谁知道这等污秽之物要压到什么时候?”
另一个族老道:“谁能近供桌?”
这话一出,许多人又看向沈晚棠。
她是新妇,冬至前两日来过祠堂偏厅。她管药房,也管冬日常用药。她身边的张伯守祠堂。要把她牵进去,路很多。
沈晚棠仍旧没有动。
顾长渊却扶着椅臂站了起来。
卫七伸手,被他抬手止住。
他站得不算稳,脸色也不好。可他一站,祠堂里的杂声便低了下去。
“现在怎么了?”
那位族老愣住:“世子?”
顾长渊看着他:“我问,现在怎么了?”
族老皱眉:“压胜木偶写的是世子的八字,此事关乎顾氏血脉,岂能轻忽?”
“我问的是我。”顾长渊声音不高,“我现在怎么了?”
祠堂里静了些。
这话太直接,直接得不好接。
说他不好,他此刻站在这里。说他好,木偶的危害便立不住。
顾二爷温声道:“长渊,你身子本就弱,压胜这种事宁可信其有。族老们也是为你,为顾家。”
“若是为我。”顾长渊看向他,“先问木偶从哪来。”
顾二爷的神色没有变。
沈晚棠却看见张氏的肩膀轻轻提了一寸。
很快又落下。
那一下太短。短到许多人只顾看顾长渊,不会留意她。吴氏却低了低头,袖中似有纸页轻轻一动。
二房族老沉声道:“世子不必强撑。你这些年身体如何,族中都有数。如今新妇入门不过三月,祠堂便有此物,世子还要护着她?”
顾长渊唇色更白。
沈晚棠听见他呼吸里压着一点哑。
他今日从祭祀开始便没有咳。忍到现在,已经到了极限。可他仍站着。
“我护的是道理。”他说。
这句话像一枚冷钉,钉进祠堂里的木板。
可祠堂从来不是只讲道理的地方。
几个族老聚到一处低声商议。三房那位族老摇头,说事情未清不可轻断。二房族老没理他。顾二爷站在旁边,没有插话,却也没有阻止。
片刻后,穿绛紫直裰的老族老转身。
“为安远侯府计,世子需暂避祠堂议事,静养为上。世子之位,关乎宗祧,不可系于病体一身。二房长泽,亦是顾氏血脉,可暂代世子名分,待此事查明后再定。”
顾长泽猛地抬头。
脸白得比顾长渊还厉害。
张氏站在他身后,肩膀又动了一下。这一次不是怕,是慌。她的儿子被推上了台面,而她好像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明白,这不是茶会里一盏茶、一块点心能糊弄过去的小局。
那老族老又看向沈晚棠。
“至于沈氏,暂居后院,不得再近世子。待查清木偶来源,再议。”
翠儿呼吸一滞。
周妈妈站在门口,笑纹仍在,却已经僵了些。
沈晚棠终于开口。
“等一下。”
所有目光一下子钉到她身上。
她从女眷一侧走出来。走得不快。袖口垂着,步子稳。经过顾长渊身边时,她没有看他,只看见他扶着椅臂的手,指节白得发青。
她走到供桌前。
“我能看看吗?”
二房族老皱眉:“这是污秽之物。”
“既然要用它废世子,总该让我看清楚。”
这话说得太平,反而让人没法立刻拒绝。
顾三老太爷坐在上首,沉声道:“给她。”
木偶递到沈晚棠手里。
红绳粗糙,木身很轻。她翻过来看背面,断面果然发白。木茬上有细毛刺,指腹一压,甚至还能挂住皮肤。
她把木偶举起来,让族老看清楚。
“木茬还新。”
二房族老冷声道: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若这东西在供桌底下压了三个月,断口不会这么白。祠堂潮,香灰重,木头边缘早该变暗。这个茬口干净,最多一两日。”
有人低声道:“也许是藏得好。”
沈晚棠看向那人:“供桌底下,哪里藏得好?每日扫香灰,冬至前还要大清。张伯擦供桌,连蜡泪都刮得干净。若木偶在这里放三个月,他看不见,难道祖宗也替人遮着?”
张伯站在门边,眼眶一下红了。
他没说话,只把背挺直。
沈晚棠又拈起红绳。
“绳上也没有积灰。供桌底下的灰是香灰,细,黏,落上去不容易掉。可这根红绳干净得很。若不是今日刚放,便是昨日。”
顾二爷缓缓道:“侄媳懂这些?”
“药房里每日看药材新旧。木头、绳子、纸,都一样会变。”
她没有说太多。说多了像辩解。她只把木偶放回供桌,断口朝上。
“要废世子,可以。先把放木偶的人找出来。”
祠堂里没人说话。
她继续道:“木茬还白着,人还在府里。”
二房族老脸色铁青:“万一是你事先准备好说辞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
沈晚棠打断他。
声音不高,却硬。
她转头看向门口。
周妈妈站在那里。
脸已经白了。
她脸上的笑纹还挂着,却第一次和眼神对不上。
沈晚棠看着她,慢慢道:“祠堂这几日谁进出,钥匙在谁手里,谁安排扫供桌,谁换幔布。一样一样查。”
雪从门外飘进来一片,落在供桌边,很快化了。
木偶躺在香案上。
茬口白得刺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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