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至那日,祠堂前的雪扫得很干净。
平日里扫雪,只要开出一条能走的路便够了。今日连石缝里的泥水都被竹片刮过。台阶两侧摆了松枝,枝上压着薄雪,青白相间。香案从正堂一直摆到廊下,供果、酒盏、纸马、素饼,一样一样排过去,像一条冷静的线。
沈晚棠到时,侯府的人已经站满了半个院子。
这是她嫁进顾家后,第一次看见顾家全貌。
族老六位,坐在正堂两侧。旁支按辈分站在院中,年长的靠前,年轻的靠后。二房顾二爷站在右侧,身后是顾长泽和张氏。顾长泽年纪不大,穿着深青直裰,脸色有些白,手一直垂在袖边。
三房顾崇文来得早,吴氏站在他身后,手里没有小册子,袖口却比平日略鼓。
周妈妈在门边安排下人,声音不高,笑纹照旧。
下人们今日都换了深色衣裳,连常贵也把平日那件磨毛的短袄换下了。小丫鬟捧着铜盆从廊下走过,水面晃得很稳,谁都不敢在祠堂前弄出响动。胖厨娘没资格进正堂,只在后面看供品,远远朝东跨院这边瞧了一眼,又假装自己只是看素饼有没有摆歪。
沈晚棠把这些细处都看在眼里。
一个家族到了祭祀时,谁站在门内,谁站在门外,谁能上香,谁只能捧盆,秩序比平日更清楚。她这个新妇站在女眷一侧,不前不后,位置刚好够体面,也刚好说明她还没有真正进到顾家的骨头里。
正堂左边有一把主太师椅空着。
沈晚棠看见那把椅子时,脚步慢了一瞬。
老侯爷不在。
有人说他身子不适,在书房歇着。可冬至大祭,连病弱的顾长渊都到了,老侯爷却不在。那把空椅子没有撤,像特意摆在那里,让所有人都看见它空着。
顾二爷站得离它最近。
他没有坐,只在旁边低声同族老说话。姿态谦和,像只是替兄长分忧。
顾长渊坐在侧位。
他今日穿了素色礼服,衣领压得整齐,脸色比平日更白。卫七站在他身后半步,手没有扶他,却随时能扶。沈晚棠看过去时,顾长渊也正抬眼。
两人目光碰了一下,又各自移开。
没有多余话。
张伯在祠堂门内忙着递香,袖子卷了三折,眼下发青。常贵站在廊柱旁,怀里抱着一捆备用香烛,动都不敢乱动。昨晚沈晚棠已经把木偶的事传给书房,卫七只回了两个字。
照常。
于是今日一切都照常。
鼓声响了三下。
祭祀开始。
香烟慢慢升起来,遮住牌位上的字。族老依次上香,顾二爷代老侯爷奉第一盏酒。有人在旁边低声说二爷辛苦,顾二爷只摇头,说兄长身子不适,做弟弟的本该分担。
第一盏酒浇在铜爵里,酒气混着沉香气,冷冷地散开。第二盏酒由顾三老太爷奉上,他年纪大,手抖,酒液洒出两滴,落在供桌边。张伯立刻拿布去擦,擦得很快,快到像怕那两滴酒留下痕迹。
祭文由族中一个年轻子弟念。声音清,字却有些发颤。念到“宗祧绵延”四个字时,院中有几个人下意识看向顾长渊。那目光不算恶意,却像一把钝锉,慢慢磨过人的骨头。
沈晚棠站在女眷里,听着那些字。
宗祧,血脉,承继,家声。
每一个字都在提醒她,这里的人首先看见的是顾长渊身上的位置。至于他这个人,要往后排。一个病弱的世子,一旦被判定撑不住,便会有人把他的名字从位置上搬下来,再把另一个人放上去。
话说得稳。
沈晚棠却看见顾长渊的手指在椅臂上轻轻停了一下。
该顾长渊上香时,卫七往前半步。
顾长渊没有让他扶。
他自己站起来。
祠堂里许多人都看着他。一个病了多年、几乎被所有人默认会早死的世子,在冬至当日站到祖宗牌位前,本身便是一件需要被衡量的事。
他走得慢。
每一步都稳得像量过。
沈晚棠站在女眷一侧,看见他袖口下露出的指甲。灰紫色仍在,和拜堂那日一样。只是那时她只觉得不对,如今她知道那颜色不是寒,也不是普通病弱。
顾长泽站在二房那边,眼睛一直盯着地面。顾长渊从他面前经过时,他的肩膀微微绷紧,像想退,又知道自己不能退。张氏看了他一眼,手指在袖中动了动,没有碰他。
吴氏也看见了。
她没动,只把袖口往下压了压。
顾长渊举香。
他没有咳。
一声都没有。
沈晚棠知道他在压。今日不能咳。当着全族人的面,不能给任何人递刀。
香插进炉中时,烟向上卷了一下,盖住他的半张脸。顾二爷站在右侧,目光落在顾长渊背上,温和得几乎挑不出错。
祭祀过半。
一切都太顺。
顺到张伯递香的手越来越紧,指节都有些发白。常贵抱着香烛,眼睛盯着供桌,像怕供桌自己长腿跑了。
沈晚棠没有看供桌。
她看人。
张氏今日很安静。许婆子没跟进正堂,只在廊下候着。周妈妈仍站门口,偶尔低声吩咐小丫鬟添炭。吴氏看着香炉,像什么都没看见。
就在第三位族老敬酒时,右侧一个族老忽然停住。
他姓顾,排行比顾二爷高一辈,平日与二房走得近。方才议供品时,他一直坐在顾二爷旁边。
那位族老弯腰去扶供桌下垂落的幔布。
手伸进去。
停住。
“这是什么?”
声音不大,却像一只碗突然落地。
祠堂里所有人都看过去。
有个小丫鬟手里的铜盆晃了一下,水险些洒出来。周妈妈回头看她,那丫鬟立刻低头,肩膀发抖。胖厨娘站在后面,脸上的肉都绷住了,手还按着供品盘边,像怕素饼也跟着出事。
张伯没有往前。
他只站在门内,手里的香灰帚握得很紧。那一刻他大约想到了药房抽屉里的另一只木偶。沈晚棠没有看他,却知道他一定在忍。
族老从供桌底下取出一只木偶。
巴掌大小,红绳缠身,胸前系着一片纸。粗糙的木脸上,嘴的位置被刻了几道横痕,像缝住的线。
张伯站在门边,脸色灰白。
那不是昨日那只。
昨日那只还在药房抽屉里,压在艾叶底下。
他们果然准备了第二只。
“压胜?”有人低声道。
这两个字一出,祠堂里的气息变了。
女眷那边有人倒吸气。旁支里两个年轻人往后退了半步。顾长泽抬起头,又很快低下。张氏的手从袖中露出一点,指尖紧紧掐着帕子。
顾二爷皱眉:“族叔,先看清楚。”
那位族老脸色沉得厉害,把木偶胸前的纸取下,展开。
红绳带起一点香灰,落在纸边。
他念出第一行。
“甲子年。”
沈晚棠看见顾长渊的眼睫动了一下。
第二行。
“癸酉月。”
祠堂里有人开始往顾长渊那边看。
“己亥日。”
卫七的手已经按在椅背上。
“壬申时。”
族老抬头,看向侧位。
“这是世子的八字。”
雪光从门外照进来,落在木偶白色的新茬上。
满祠堂的人,都静了。
顾长渊坐在侧位,脸色仍旧平静。
只有他扶着椅臂的手,指节一点点收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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