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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9章 冬至前

《本草同心》 华明策/著, 本章共2206字, 更新于: 2026-07-11 08:00

冬至前两日,祠堂开了正门。

平日里那道门只开半扇,张伯进出都侧着身,怕风直冲牌位。今日门轴被他抹了油,推开时仍旧吱呀一声,像老人睡醒后长长地叹气。

祠堂里冷。

冷得香灰都像结了一层硬皮。张伯披着旧棉袄,袖子照旧卷了三折,露出一截瘦得发青的手腕。他先擦供桌,再擦香炉,最后才搬了小梯,去擦最高一排的牌位。

侯夫人的牌位在东侧。

那块木牌比旁边几块新些,边缘却被擦得最亮。张伯拿干布擦第一遍,换湿布擦第二遍,第三遍又换回干布。常贵在下面扶梯子,仰得脖子酸。

“张伯,已经亮了。”

“你懂什么。”

“再擦,字都叫您擦薄了。”

张伯低头瞪他:“祖宗面前少贫。”

常贵立刻闭嘴,过了一会儿又小声嘀咕:“侯夫人又不是祖宗。”

张伯手里的布停了一下。

“在这祠堂里,她就是。”

常贵这回真不说话了。

张伯擦完牌位,没有立刻下来。他看着那几个字,看了好一会儿。温氏蕴和。字刻得端正,却没有半点活气。活着的人再有脾气,到了木牌上,也只剩这么冷冷几笔。

他下梯时,膝盖不稳,常贵忙扶了一把。

“老奴还没老到要你扶。”

“我扶的是梯子。”

张伯哼了一声,没再骂。

冬至祭祀前,祠堂要从里到外清一遍。供桌下的旧垫、香案后的幔布、牌位前的铜灯,都要挪开。张伯最不放心供桌。那地方平日少动,香灰、纸屑、蜡泪容易积在角落。他跪下去,拿小竹片一点一点刮。

刮到供桌最里侧时,竹片碰到硬物。

声音很闷。

张伯以为是掉进去的木楔,伸手去摸。指尖先碰到红绳,湿冷,像一截冻住的虫。他的手僵了一下,随后把那东西拽出来。

是个木偶。

巴掌大,脸刻得粗糙,两只眼只挖了两个黑洞。身上缠着红绳,绳尾系着一片小纸。纸被香灰沾脏,字却还看得清。张伯不认得全,只认得一个顾字。

常贵凑过来:“这是什么?”

张伯猛地把木偶攥进掌心。

“出去。”

常贵吓了一跳:“我?”

“去门外守着。谁来也别让进。”

常贵看见他脸色,没敢再贫,转身跑到门口。跑了两步,又回头把小梯子扶正,才出去。

祠堂里只剩张伯一人。

他手心很快出了汗。木偶压在掌中,红绳硌着皮肉。他见过这种东西。年轻时在乡下,有寡妇被人从床底翻出木人,差点被族里沉塘。后来才查出是妯娌放的。可查清又怎样,那寡妇的名声已经脏了。

如今这东西在顾家祠堂,在冬至前两日,在侯夫人牌位下方。

张伯不敢去找周妈妈。

周妈妈会笑着说先交给族老。族老一来,事情便不是事情,是家法。

他也不敢直接找顾长渊。世子病着,祠堂里多一件脏东西,便多一根刺扎到他身上。

张伯站了片刻,忽然把木偶塞进怀里,关上祠堂侧门。

常贵在门口伸着脖子:“张伯?”

“你在这儿扫雪。”

“雪都化了。”

“那就扫水。”

常贵看着地上薄薄的湿痕,觉得这差事很没道理。但张伯的脸色太难看,他只好拿起扫帚,装模作样地扫。

张伯一路去了药房。

沈晚棠正在分艾叶。冬至前后,府里老人多喊膝疼,艾叶、干姜、紫苏都用得快。翠儿在旁边折纸包,纸角总折不齐,折完一个就偷偷拆开重折。

张伯进门时没喊人。

他把门关上,反手插了门栓。

翠儿吓得站起来。

沈晚棠看他:“出事了?”

张伯把木偶放到桌上。

红绳散开一截,纸片贴在木偶胸前。药房里的光比祠堂亮,沈晚棠看清了那张粗糙的脸,也看清了纸上的干支。

甲子年,癸酉月,己亥日,壬申时。

她不知道这是不是顾长渊的八字。

但她知道,若有人在祠堂里当众念出来,所有人都会知道。

翠儿脸白了:“这是什么?”

“压胜。”张伯声音发哑,“供桌底下摸出来的。”

沈晚棠没有立刻碰。

她先看红绳。绳色新,纤维还没有被香灰压旧。再看木偶背面的茬口。木头断面偏白,边缘有细细的毛刺,没有被潮气浸成暗黄。她用银簪尖轻轻挑了下木茬,碎屑干而轻。

“放进去不久。”她道。

张伯呼吸一沉:“多久?”

“一两日。”

“明日就是冬至。”

“所以才是一两日。”

张伯懂了。

这东西不是为了真的咒死人。若真要藏,没人会放在冬至前要大扫的地方。它是等着被人发现的。最好是族老发现,最好是全族都在场。

“他们想害世子?”翠儿问。

沈晚棠看着那木偶:“更像是想害活着的人。”

死咒落在顾长渊八字上,矛头却可以转向她。新妇入门三个月,世子病势反复,祠堂底下挖出压胜木偶。谣言、点心、木偶,几条线接得太顺。

顺得像有人提前排过戏。

张伯的手一直在抖。

“夫人,要不要告诉世子?”

“要。但不是现在。”

“族老那边……”

“更不能现在。”

沈晚棠把木偶用药纸包起来,放进抽屉最里层,又压了一包艾叶。艾叶气重,能盖住木头和香灰味。

“张伯,这件事暂时只有你、我、翠儿知道。”

翠儿立刻点头,像怕慢一点就会坏事。

张伯却看着抽屉,眼睛发红。

“老奴守祠堂这些年,竟让人把这种脏东西塞到夫人牌位底下。”

他说的夫人,不是沈晚棠。

沈晚棠放缓声音:“你今日发现了,就不算晚。”

张伯抹了一把脸,袖口擦过眼角,又嫌自己丢人似的转过身。

“老奴不是哭。”

“我没看见。”

翠儿低头,没敢笑。

张伯吸了吸鼻子,声音还是哑:“夫人,老奴能做什么?”

沈晚棠看向窗外。

又开始飘雪了。

老槐树那根被雪压弯的枝垂得更低,像快要碰到墙头。雪落在药房窗纸上,化成一点点暗痕。

“明日照常打扫祠堂。”她道,“该擦的擦,该扫的扫。谁问你供桌下面干不干净,你就说干净。”

张伯一愣。

沈晚棠把抽屉推紧。

“他们等着发现一只木偶。那就让他们发现。”

“可木偶在这儿。”

“谁说他们只准备了一只?”

屋里静了静。

张伯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。

沈晚棠转身,在册子上写下:冬至前两日,祠堂,第一只木偶。新茬。红绳。八字待核。

写完,她把笔搁下。

抽屉里的木偶安静躺着。

红绳藏在艾叶底下,像一条没有死透的细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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