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妈妈回沈家后,赵氏摔了一只茶盏。
这话不是从沈家正门传出来的。
正门出去的话都太干净,像洗过的菜叶,连泥点子都挑掉了。真正有用的,反而是后巷倒泔水的小厮说漏的半句。那小厮说赵夫人院里昨夜亮了一宿灯,陈妈妈跪到二更,屋里砸了东西。
消息绕到侯府时,已经是第二日下午。
沈晚棠坐在药房里,正在把前一日的样本重新封好。翠儿站在旁边磨墨,听见“摔茶盏”三个字,手一歪,墨汁溅到指甲上。
“她生气了?”翠儿问。
“嗯。”
“因为夫人没倒?”
“因为她不知道我为什么没倒。”
这比没倒更让赵氏难受。若沈晚棠只是运气好,下一次再加量便是。若沈晚棠知道,事情就不一样了。知道的人会躲,会反击,会把点心留下来做证据。
赵氏怕的不是失败一次。
她怕自己伸出去的手,被人看见了形状。
来传话的是常贵。
他不知从哪里绕回来的,鞋边全是泥,袖口还沾着糖屑。沈晚棠问他糖屑哪里来的,他先说没有,低头看见袖子,才老实说路过糖铺,替张伯买了一包杏仁糖。
“张伯吃糖?”
“他说苦日子过多了,要甜甜嘴。”
“他又让你赊账?”
常贵眼神飘开。
沈晚棠便知道了。
她让翠儿拿了几个钱给他:“记在张伯账上。”
常贵立刻眉开眼笑:“夫人放心,奴才一定记得清清楚楚。”
他跑出去后,翠儿小声道:“他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“那你替他记。”
翠儿愣了一下,随即点头,拿了张小纸写:张伯,杏仁糖,三文。
写完,她自己看着那行字,忽然笑了一下。
沈晚棠没问她笑什么。
有些人第一次把别人的账记在自己手里,会觉得自己总算不是一件被人推来推去的物件。
午后,书房那边送来一封小纸。
不是顾长渊的字。字更直,收笔短,像写的人没耐心修饰。应是卫七记下的。
沈家。赵氏问沈怀谦要“前头留下的旧东西”。沈怀谦未答,转身离开。
只有这一行。
沈晚棠看了很久。
前头。
赵氏连她母亲的名字都不肯叫。
旧东西。
不是银钱,不是衣裳,不是寻常嫁妆。若只是首饰衣物,赵氏不会在这个时候逼问沈父。她刚刚失手,正是慌的时候。慌乱时想要拿到的东西,多半能救她,或者能害别人。
沈父未答。
转身离开。
这四个字比争吵更冷。
若他不知道,应该问。若他没有,应该否认。若他想护着亡妻留下的东西,至少该发怒。可他只是转身离开。
沈晚棠把纸放到灯边,却没有立刻烧。
她想起第一个晚上,记忆里那位父亲的脸模糊又温和。沈晚棠从原身残存的情绪里,能感觉到一种很轻的期待。那是女儿对父亲的期待。哪怕被继母冷待,哪怕出嫁匆忙,心里仍会想,父亲也许有苦衷。
现在看,苦衷这种东西,确实很方便。
什么都可以往里装。
装懦弱,装回避,装多年不闻不问。
翠儿见她久久不动,小声道:“夫人?”
“没事。”
她把那张纸烧了。
火光从“沈怀谦”三个字边上卷过去,很快烧成灰。
她没有哭,也没有骂。
她打开册子,在新页上写:沈父知旧物。回避。
写完,又在旁边添两个字。
待查。
现在还不能恨得太早。恨也要有证据。没有证据的恨,会被人拿去做刀柄。
傍晚,翠儿照旧去厨房。
她今日的头绳仍是青灰色,结打在右侧。临出门前,她问:“夫人,要传什么?”
沈晚棠把一张纸推给她。
纸上只有一句话。
下次别用巴豆,太不入流。
翠儿看着这句话,眼睛慢慢睁大。
“夫人,这样传回去?”
“嗯。”
“她会知道夫人知道了。”
“就是要她知道。”
翠儿捏着纸,指尖有些发白:“若她更狠呢?”
“她已经很狠了。”沈晚棠道,“区别只是藏着狠,还是急着狠。”
藏着狠的人不好抓。急了,才会踩响地上的枯枝。
翠儿把纸折好,塞进袖中。
“若胡妈妈问奴婢从哪里听的?”
“你说我今日在药房自言自语。”
“夫人不会自言自语。”
“所以你说的时候,要像你也觉得奇怪。”
翠儿想了想,认真点头。
她走后,沈晚棠在药房里等。
等的滋味并不好。她宁愿自己去查,也不喜欢把线交到别人手里。可现在不同。翠儿必须学会往外送假消息,也必须学会送真刀子。
这把刀不割人。
割的是赵氏的心神。
半个时辰后,翠儿回来,脸色白中透红。不是吓的,是冷风吹的。她一进门就把袖中的纸灰倒出来。
“胡妈妈看完就烧了。”
“她说什么?”
“她说夫人好大的口气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她问奴婢,夫人有没有把点心给世子看。”
这句话要紧。
赵氏怕的不是她知道,赵氏怕顾长渊知道。
沈晚棠在册子上记下:赵氏畏书房知。
翠儿又道:“胡妈妈还说,沈家那边会再来信。让奴婢盯着夫人有没有去翻旧物。”
“你怎么答?”
“奴婢说夫人这两日只在药房,没去翻箱笼。”
“很好。”
翠儿脸上露出一点很小的光,很快又压下去。
入夜前,第二张纸条到了。
这一次不是给翠儿的。纸条夹在厨房送来的柴火账里,字迹比前几次乱。
只有三个字。
她知道。
沈晚棠看完,把纸条摊在桌上。
翠儿站在旁边,轻声道:“是赵夫人写的?”
“像。”
“写给谁?”
“不是给我们。”
这张纸本不该到她手里。大约是厨房那边匆忙传递时错塞,或是有人故意让她看见。无论哪一种,都说明链条开始乱了。
赵氏在向某个人交代。
她知道。
知道什么?
知道点心里的东西。知道谣言的路。知道沈父旧物。还是知道赵氏背后还有人。
沈晚棠把三种可能都写下,只在最后一个后面画了问号。
她不能把看不见的人写成名字。
名字太早落笔,会遮住别的可能。
窗外又落雪。
这场雪比初雪小,细细地贴着窗纸。老槐树下那处被盖得更厚,枝丫也白了。沈晚棠看着树影,忽然觉得这侯府和沈家之间,像隔着一片雪地。
表面白。
脚踩上去,下面全是泥。
她合上册子,锁进五斗橱。
书房里,顾长渊也收到了同一条消息。
卫七站在案前,把沈家暗线的话说完:“赵氏问沈怀谦要旧物。沈怀谦没答。后来去了书房,一个人坐了半个时辰。灯没点。”
顾长渊指尖停在卷宗边。
“旧物。”
“是。”
“沈怀谦知道。”
卫七没有答。
知道和承认是两回事。沉默有时候比谎话更恶心,因为谎话至少还肯费力气遮掩。沉默只是把别人留在原地,让他们自己熬。
顾长渊翻开一册旧卷宗。
那是他查母亲之死时留下的旧档。纸色发黄,边角被翻得起毛。里面有药材采购,有旧仆名册,有几处被涂掉的年份。
他在空白处写下沈晚棠三个字。
写完,又把笔停住。
她在东跨院查沈家旧物。
他在书房查侯府旧案。
两条线还没有交到一起,可地下已经传来同一种空响。像两个人从一口井的两边往下挖,隔着土,还看不见对方,却都听见了锄头碰石的声音。
窗外雪停了。
老槐树的枝上停着一只很小的鸟,毛被雪水打湿,抖了一下翅膀。
很快,它飞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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