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后,药劲才真正退下去。
沈晚棠坐在桌前,腹中还留着一点灼意。不是疼,像炭盆熄了以后,灰底还藏着红。她把祠堂带回来的帕子摊开,帕角被她掐出一道皱痕,怎么抚都抚不平。
翠儿已经去煎第二遍药。
她不肯让沈晚棠只喝半碗,端着药罐在外间守着,时不时掀盖看一眼。药气从门缝里钻进来,苦得张伯在院里连打两个喷嚏。
沈晚棠把今日的证据分开。
食盒漆封碎片一包。
桂花糕样本一包。
茶会残粉一包。
陈妈妈虎口有茧,另记一行,不放进同一类里。那只是观察,不是证据。观察可以指方向,证据才能逼人退路。
她写到陈妈妈时,笔尖停了一下。
赵氏身边的婆子,手上有那样的茧。说明赵氏能调动的人,不全是内宅仆妇。至少有些人,不靠端茶递水过日子。
这件事不能写得太明。
她只写:陈妈妈,虎口硬茧,非厨下。
门外忽然有脚步声。
不碎,不急,停在门前三步外。
翠儿从外间探头,脸色立刻绷紧:“谁?”
门外的婆子回道:“厨房送夜宵。”
声音陌生,却不怯。翠儿看向沈晚棠。
沈晚棠把纸包收进匣中:“开门。”
门开后,站在外头的是厨房一个粗使婆子。平日只管送柴,脸颊被风吹得发红。她手里拎着一只竹编食盒,不是红漆,也没有封。竹篾有一处断了,用细麻绳缠着,倒显得更像厨房里日常用的东西。
婆子行了礼:“世子吩咐,夫人今日辛苦,厨房温着一碗鸡丝粥,让奴婢送来。还有一碟腌萝卜。胖厨娘说萝卜不值钱,若夫人嫌寒,就别吃太多。”
翠儿愣住。
沈晚棠也看了那食盒一眼。
“世子吩咐?”
“是。”婆子道,“卫七爷来厨房说的。胖厨娘原本还问要不要加两个糖蒸酥酪,卫七爷说不用,夫人今夜吃清淡些。”
这话太像卫七。
不多,不少,不解释。
沈晚棠让翠儿接过食盒。
婆子没有多留,只说厨房还烧着水,转身便走。走到院门口,忽然又回头补了一句:“胖厨娘说粥底熬了两个时辰,若凉了就可惜了。”
翠儿关上门,把食盒放到桌上。
竹盖一开,热气扑出来。
鸡丝粥熬得很细,米粒几乎开花,鸡肉拆成细丝,浮在粥面上。旁边一小碟腌萝卜,切得厚薄不匀,边上还沾着一点红椒末。
不是贵重东西。
却正合适。
翠儿小声道:“世子知道了?”
“他想知道,就会知道。”
“夫人没让奴婢去书房。”
“嗯。”
她没有去找顾长渊。没有让卫七传话。没有把食盒给他看。她自己吃了那一角桂花糕,自己配药,自己在族老面前坐了一个时辰。
可书房还是知道了。
这不是让人不舒服的窥探。至少今晚不是。像暗处有一盏灯,没有照到她脸上,只把路边的石头照出来一点。
翠儿把粥推到她面前:“夫人趁热吃。”
沈晚棠拿起勺。
粥太烫。
第一口下去,舌尖被烫了一下,她皱了皱眉。翠儿急忙要去换小碗晾凉,被她拦住。
“不用。”
她慢慢吃。
热粥顺着喉咙落下,腹中那点灼意被压住一些。鸡丝很淡,只放了盐和一点姜末。腌萝卜比上次甜,甜味不重,像胖厨娘手一抖,多放了半勺饴糖。
沈晚棠夹了一片萝卜。
翠儿看她吃下去,才像终于敢呼吸。
“夫人,甜吗?”
“比上次甜。”
翠儿低头看那碟萝卜:“胖厨娘嘴硬。”
沈晚棠嗯了一声。
胖厨娘嘴硬到什么地步,东跨院里的人都知道。上回张伯说萝卜咸,她第二日便送来一碟更咸的,还让常贵带话,说老年人口淡,吃不出味。第三日,她又悄悄换回原来的腌法,嘴上却说是坛子自己懂事。
沈晚棠那时只听过便算。今晚想起来,竟觉得这点小别扭很像人活着的声音。
胖厨娘嘴硬,张伯嘴碎,常贵手脚快,翠儿会把药罐看得比命还紧。她来到这个地方三个月,最开始只有一顶红盖头,一杯有问题的水,一个病得像快死的人。
如今一碗粥送到桌上,竟能牵出这么多人。
她把粥吃完。
碗底露出来,青白瓷上烧着四个小字。
安远厨房。
这四个字歪了一点,不像外头铺子里卖的精细器物。大概是侯府定做时,窑工随手写的。可沈晚棠看了很久。
她从前在实验室用过许多贴了标签的器皿,编号清楚,归属清楚,谁拿错了都能追到人。可那些东西从不属于她,只属于实验室。眼前这只碗也不属于她,至少名义上不属于。它属于安远侯府,属于这座规矩森严又处处漏风的宅子。
可今晚它从厨房到东跨院,热着落到她手里。
这就够了。
翠儿端着药进来:“夫人,药也好了。”
沈晚棠看向那碗黑沉沉的药。
“能不能明日再喝?”
翠儿立刻摇头:“不能。”
“谁教你的?”
“夫人自己教的。药不能拖。”
沈晚棠被她堵了一句,只好接过药碗。
药比粥苦得多。黄连味仍重,白术和茯苓压不住。她喝到一半,门外张伯又咳了一声。
“夫人,老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沈晚棠放下碗:“不当讲就别讲。”
张伯在外头安静了片刻。
常贵压低声音:“我就说夫人会这么回。”
张伯恼道:“你懂什么,我这是让夫人歇一歇。”
翠儿终于笑出声。
沈晚棠也没忍住,唇角动了一下。药还是苦,夜还是冷,明日还有一堆事要查,可屋里这一下笑声,像炭盆里忽然亮起的一点火。
她把剩下半碗药喝完。
夜深后,翠儿收拾食盒。她把空碗放进去,又把腌萝卜的小碟刮干净,动作很仔细。
“留一片给张伯?”她问。
“留两片。”
“常贵呢?”
“他自己会偷。”
翠儿抿嘴笑,把碟子盖上。
沈晚棠重新打开册子。
今日新增几行。
祠堂,未倒。
陈妈妈,虎口硬茧。
赵氏已知我未中局。
最后,她另起一行,写得很小。
胖厨娘。萝卜甜了。
写完以后,她把笔搁下。窗外老槐树在夜色里只剩黑影,枝上有几片黄叶,被风吹得轻轻晃。
有人看见她撑住了。
不止一个。
这事不能说得太重。
说重了,就不像她了。
她把空碗放回食盒里,盖好竹盖。
竹篾断口被麻绳缠着,粗糙,结实,热气还没散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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