祠堂偏厅比正堂暖些。
正堂供着牌位,香火冷清,连人说话都要压低。偏厅里烧了两个炭盆,炭色不旺,胜在没有烟。三位族老坐在太师椅上,胡须一个比一个白,膝上都盖着灰鼠毯。年纪最大那位手边还放着一只小铜炉,炉盖上有一道旧裂,裂缝里冒出极淡的沉香气。
沈晚棠进门时,屋里的人都看了过来。
目光各有落处。
族老看她的脸色。张氏看她的腰腹。许婆子站在张氏身后,眼睛往她手里的帕子上扫。顾二爷坐在右侧,端着茶,像只是来陪族老说话,可他看的是她的手。
周妈妈在门边,笑纹堆得很深。
陈妈妈也在。
她没有进偏厅,只站在门外廊下,半边身子躲在柱后。若说是等沈家回话,站在这里太近。若说是避嫌,又躲得不够远。
她在等。
等屋里有人喊世子夫人不适。
沈晚棠收回视线,上前行礼。
“给几位族老请安。”
年纪最大的顾三老太爷抬了抬手:“坐吧。今日只是说冬至祭祀的供品。你新进门,也该听听。”
张氏立刻笑道:“弟妹刚来,有些规矩不熟,听一听是好事。免得到时候忙乱。”
“嫂子想得周到。”沈晚棠道。
她在下首坐下。椅面偏硬,腹中那一点紧痛在坐下时忽然往下坠了一下。像有人把一根钝针抵在肠壁上,慢慢推。
她把手放到膝上,指尖压住帕子。
不能太早擦汗。
屋里开始议供品。冬至祭祀,香烛、果品、酒醴、纸马,各房都要出人。张氏说二房愿意多添两篓炭,三房吴氏说果品她那边可先记账,等采买回来再平摊。
吴氏说话时,目光从沈晚棠脸上一掠而过。
很快。
沈晚棠知道自己脸色已经淡了些。
腹中痛意又来一阵,比方才清晰。不是刀割,是磨。她端起茶杯,借着杯沿挡住唇角,把气息压平。
茶是热的。
她喝了一口。
苦味还在舌根。黄连压着药性,却不能完全抹去那点刺激。她要的就是这点刺激。太无事,外面的人不会急。太有事,她自己会失控。
顾二爷忽然道:“侄媳近来辛苦。长渊身子可好些了?”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这句话听着像长辈关怀,落在此处却很有分量。若她说不好,便接住了命硬克夫的谣言。若她说太好,旁人会追问顾长渊为何不来祠堂正议。
沈晚棠放下茶杯。
“托族老和二叔的福,世子近来精神尚可。前儿还在书房坐到二更,卫七劝了两回才歇。”
顾三老太爷眉头动了动:“二更?”
“是。”沈晚棠道,“我劝他少熬神,他说冬至祭祀近了,有几份旧账要看。”
旧账两个字说得很平。
顾二爷手里的茶盖轻轻碰了一下杯口。
族老们却听进了另一层。世子能坐到二更,说明不是传言里那样将要不起。世子看旧账,说明他仍在管事。
张氏笑道:“世子勤勉是好事,只是弟妹也该劝着些。身子最要紧。”
“嫂子说得是。”沈晚棠抬眼,“我会劝。”
许婆子又看她的帕子。
沈晚棠这才抬手,在额角轻轻按了一下。帕子碰过皮肤,很快收回。动作不大,却足够让盯着她的人看见。
张氏眼神一紧。
门外的陈妈妈也往里挪了半步。
痛意顺着腹部往上拧了一下。沈晚棠指尖在帕子里收紧,脸上却仍是平的。她忽然想起从前实验室里有个师兄,做动物实验时手被咬出血,仍先把记录写完。那时她觉得人多少有点毛病。现在才知道,很多时候不是不疼,是事情还没到能停的时候。
吴氏放下茶杯。
“世子夫人脸色像是不大好。”她声音不高,“是不是屋里炭气闷?”
张氏立刻接道:“可要出去透透气?”
这话接得太快。
沈晚棠看了吴氏一眼。吴氏眼里没有催促,只是提醒。她看见了,也在帮她把“药性发作”换成“炭气闷”。
“不碍事。”沈晚棠道,“今早喝了黄连汤,嘴里苦,脸色大约显得差些。”
顾三老太爷道:“好好的喝黄连做什么?”
“前两日胃口不稳,自己调了点药。冬日里吃食杂,脾胃容易不服。”她顿了顿,又补一句,“府里饮食干净,想来是我自己在药房试药试得杂了。”
这句话把路堵住了。
若她今日真有不适,也是她自己试药,不是侯府饮食。张氏不能顺势说侯府水土不合。陈妈妈更不能把“娘家点心”送进话里。
顾二爷看着她,脸上的关切没有变。
“侄媳懂医,也要爱惜自己。”
“二叔说得是。”
议事继续。
沈晚棠坐了一个时辰。
期间痛意起了三回。第一回她用喝茶压过去。第二回她问了三房果品采买的价,逼自己把注意力落到账上。第三回最重,她指尖掐着帕子边,指甲几乎陷进去。翠儿站在她身后,呼吸都乱了,却记得她的话,没有跑。
申时末,族老起身。
张氏亲自送到门口。许婆子扶着顾三老太爷,嘴里说台阶滑。陈妈妈终于从廊柱后露出半张脸,往偏厅里看了一眼。
她没看见人倒下。
只看见沈晚棠站起身,理了理袖口。
沈晚棠走出偏厅时,腹中仍隐隐烧着。她经过陈妈妈身边,停了一下。
陈妈妈忙行礼:“大小姐。”
沈晚棠看着她:“点心很好。替我谢过赵夫人。”
陈妈妈脸上的笑僵住。
她刚才一直叫夫人,叫娘家,叫母亲。沈晚棠此刻却叫赵夫人。不是生母,也不是主母,只是赵氏。
陈妈妈的手在袖中攥了一下。
动作太快,却露了虎口。那里的皮比普通仆妇硬,茧不在指腹,反在拇指和食指之间。常做针线的人茧在指尖,厨下妇人茧在掌根,握刀切肉的茧也不该长在那里。
那是常握窄柄器物的手。
沈晚棠只看了一眼,便移开。
“路滑,陈妈妈慢走。”
陈妈妈低声应了,退到一旁。
祠堂外的风冷得刺脸。沈晚棠走下台阶,腹中那股痛终于松了一点。翠儿跟在身后,脸色比她还白。
“夫人……”
“别扶。”
翠儿伸出的手停在半空。
沈晚棠站稳,深吸了一口冷气。祠堂院里的雪被扫到墙根,堆成灰白一线。陈妈妈从另一边小门匆匆出去,脚步比来时快许多。
她要回去报信。
报什么呢。
沈晚棠没有倒。沈晚棠在族老面前坐了一个时辰。沈晚棠说世子二更还在书房。沈晚棠叫她赵夫人。
这几句话送回沈家,足够赵氏今晚睡不好。
翠儿低声道:“夫人,现在疼吗?”
“疼。”
翠儿眼泪一下涌上来。
沈晚棠看她一眼:“但不亏。”
远处张伯站在祠堂外墙边,手里拎着一只小铜壶。见她出来,他立刻转身,假装自己只是路过。常贵在他旁边抱着一包热炭,烫得龇牙咧嘴。
翠儿终于没忍住,笑了一下,又很快低头。
沈晚棠慢慢往东跨院走。
她走得不快。
每一步都疼。
每一步也都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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