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家的食盒在第三日午前送到。
来的是赵氏身边的陈妈妈。她穿一件半旧褐绸袄,头发梳得很紧,笑起来眼角有细纹。若不说来处,只像个替主家送年礼的和气婆子。
她进东跨院时,先向院中看了一圈。
张伯坐在廊下晒太阳,膝上搭着沈晚棠缝好的药包,正嫌弃药味太冲。常贵蹲在旁边剥栗子,剥三颗自己吃一颗,被张伯用拐杖敲了一下手背。
陈妈妈笑道:“世子夫人这里倒热闹。”
翠儿脸色发紧。
沈晚棠让人把陈妈妈请进外间。
红漆食盒放到桌上。盒盖边缘封着一道漆,暗红色,已经干透。漆封不宽,却很完整,从扣环绕到盒侧。若强行打开,必定会留下裂痕。
陈妈妈把食盒往前推了推:“夫人惦记大小姐。说天冷,大小姐在侯府未必吃得惯,亲手做了几样点心,叫老奴送来。到底是娘家的味道,旁人做不出来。”
娘家两个字,被她说得很软。
翠儿低着头,指尖几乎掐进掌心。
沈晚棠看着那道漆封:“母亲亲手做的?”
“是。夫人一早起来做的,连二小姐都没舍得给。”
这话说得太满。
赵氏会不会亲手和面,沈晚棠不知道。但她知道,真正舍不得给的东西,多半不会封得这样严。
“替我谢过母亲。”她道,“陈妈妈一路辛苦,喝口热茶再走。”
陈妈妈忙笑:“不敢叨扰。夫人还等老奴回话。”
她说着便起身,像怕多留一刻。走到门口时,又回头看了一眼食盒。
那一眼很短。
沈晚棠记住了。
陈妈妈走后,翠儿立刻关门:“夫人,不能吃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要不要退回去?”
“退回去,她们就知道我疑心了。”
沈晚棠把食盒提到药房。
药房门关上后,屋里只剩药材气和一点未散的炭味。她没有直接破坏漆封,而是取出银簪,用簪尖在漆封下沿轻轻挑开一线。漆干得硬,簪尖进去时发出极细的响。
翠儿屏住呼吸。
“去窗边看着。”
翠儿立刻过去,隔着窗纸往外瞧。
沈晚棠挑开一小块,刚好能让扣环松动。若不凑近看,封口仍像完整。她打开食盒。
里面有四样。
桂花糕,酥饼,蜜饯,芝麻团。
摆得很整齐。桂花糕切成菱形,表面压了浅花模。酥饼撒了白芝麻,蜜饯颜色透亮,芝麻团滚得圆。若只看卖相,确实像一份体面的娘家点心。
沈晚棠先闻。
桂花味旧。
不是新晒的桂,也不是寻常蜜渍。像去年存下的桂花,被糖压久了,又被什么带苦味的粉末遮过。她掰开一角,断面里有极细的浅褐点,混在桂花碎里。
翠儿在窗边低声道:“外头没人。”
“水。”
翠儿倒了半盏温水。
沈晚棠用银簪尖挑下一粒碎屑,放进水里。碎屑浮了一会儿,慢慢沉下,水面有一点油光。她又取另一粒,在指腹上碾开。
细,干,带焦苦。
她没有急着下结论。又取酥饼边缘、蜜饯糖霜、芝麻团外皮,分开放在四张纸上。每张纸都写一笔,防止混淆。
翠儿看得手心冒汗:“夫人,里面是什么?”
“先别问。”
沈晚棠把桂花糕碎屑放到舌尖。
只碰了一下。
苦味很快上来,随后是短促的麻。不是附子那种沿着舌根往下走的麻。更像一根细针,在舌尖刺了一下,很快散开,留下涩意。
她立刻漱口。
翠儿吓得脸都白了:“夫人!”
“没咽。”
“可也碰了!”
“碰一下才知道。”
翠儿眼睛红了:“奴婢替夫人碰。”
“你碰不出差别。”
这话有些冷,翠儿却没有委屈。她只是更紧地盯着那几张纸,像看几条会咬人的虫。
沈晚棠又从匣中取出茶会那日留下的样本。
茶盏底的细末,桂花糕里的细末。
两张纸并排。
颜色接近。研得都很细,却不是石臼慢慢磨出的圆润粉感,里面有几粒微焦的小点。像药材先被烘过,烘得略急,再赶着碾碎。茶会那包味道淡些,点心这包甜香更重,但焦苦气在底下,压不住。
同一只磨臼。
至少,是同一种手法。
沈晚棠把两包纸重新分开。证据还不能说死。她没有看见人磨,也没有看见粉从谁手里到谁手里。可赵氏送来的点心,张氏茶会上的茶盏,两处相隔不同院子,却留下近乎相同的尾巴。
这就够她往前走一步。
“会死人吗?”翠儿问。
“这份不会。”
翠儿刚松一口气,沈晚棠又道:“会让人腹痛、腹泻,若量再多些,会起疹。若在族老面前发作,就很好看。”
翠儿愣住。
好看两个字,从沈晚棠嘴里说出来,没有半点笑意。
“她们想让夫人在祠堂出丑?”
“不只出丑。”沈晚棠用帕子擦干手,“命硬,体弱,水土不服,管不好自己,也照看不好世子。几句话连起来,族老听得懂。”
“可今日族老为什么会来?”
“会来的。”
沈晚棠看向食盒。赵氏送点心,不会只为了让她独自在屋里疼一场。疼要被人看见,才算用得上。谣言已经铺了路,点心只是让路上出现一个坑。
果然,未时不到,二房那边来人传话。
说族老今日在祠堂偏厅议冬至祭祀,各房女眷也要过去听一听供品安排。张氏特意让人来请,说沈晚棠刚入侯府,正好熟悉规矩。
翠儿听完,后背都僵了。
沈晚棠却只问:“什么时候?”
“申时初。”
还有一个多时辰。
人一走,翠儿立刻关门:“夫人不能去。”
“要去。”
“那点心也不能吃。”
“要吃一点。”
翠儿眼泪一下掉下来:“为什么?”
沈晚棠没有立刻答。她取出黄连、白术、茯苓,又添了少许干姜。黄连苦寒,白术健脾,茯苓渗湿,干姜压一压冷意。她要的不是彻底无事,也不是让自己倒下。
她需要一点症状。
轻微,能被看见,又不会失控。
这比完全避开更有用。完全避开,赵氏还会再送第二次。让她们看见“差点成了”,下一次才会急,急了便会露出更多手。
沈晚棠挑了最小的一角桂花糕。
翠儿伸手要拦。
“我算过量。”
“夫人万一算错呢?”
“那你去书房找人。”
翠儿怔住。
沈晚棠看着她:“找得到路吗?”
翠儿用力点头。
“好。那就不怕。”
她把那一小角桂花糕送入口中。甜味先到,随后是旧桂花的闷,最后才是那点藏在底下的苦。她慢慢咽下去,没有皱眉。
翠儿脸色比她更像吃了毒。
药煎好时,屋里全是黄连味。
苦得张伯在院外都闻见了,隔着门问:“夫人,谁惹您了?煎这么苦的药,祖宗闻了都要醒。”
常贵接话:“张伯,祖宗醒了先问你为什么不扫雪。”
张伯骂他没规矩。
翠儿本来快哭了,听见这两句,眼泪挂在睫毛上,硬是没掉下来。
沈晚棠端起药,一口一口喝完。
黄连苦得直冲眼眶。她眼底酸了一下,却没有停。喝完后,她把剩下的点心每样取一点,分包留样。食盒重新合上,漆封压回原处,只留一处不仔细看不出的细裂。
“若有人问,就说我吃了桂花糕。”沈晚棠道。
翠儿声音发哑:“吃了多少?”
“一块。”
“夫人明明只吃了一小角。”
“她们不需要知道那么细。”
翠儿咬住唇,点头。
申时前,沈晚棠对着铜镜理鬓。镜面不算清楚,映出来的人眉眼温顺,唇色比平日淡一点。黄连的苦还在舌根,压着一点麻意。腹中隐隐发紧,还不到疼。
刚好。
她把留样的纸包压进袖袋,又取了一方干净帕子。
翠儿站在她身后,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:“夫人,奴婢跟着。”
“嗯。”
“若夫人不舒服,奴婢就去书房。”
沈晚棠看着镜中的她。
翠儿的头绳今日仍是青灰色,结打在右侧。没有换。
“记住,不要跑得太早。”
“那什么时候跑?”
“我扶不住桌子的时候。”
翠儿脸又白了。
沈晚棠起身,抚平袖口。
院外雪水未干,石阶上还有亮痕。祠堂那边已经有人点灯,远远看去,灯色沉在灰天里。
她走下台阶。
去看看这场戏,谁先沉不住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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