谣言到侯府时,先沾了一身菜腥气。
采购的婆子从外头回来,篮子里装着两尾鱼和一把冻蔫的青菜。鱼尾还在动,甩了她一袖子水。她一边骂卖鱼的短斤少两,一边在厨房门口说起沈家的闲话。
“说是沈家那位大小姐,在娘家就不大吉利。”
胖厨娘正剁姜,刀落得重,没接她的话。
另一个烧火丫头却抬了头:“怎么不吉利?”
采购婆子压低声音,压得刚好能让灶边的人都听见:“生下来没几年,亲娘就没了。如今嫁来侯府,世子身子也没见好。外头有人说,这命格啊,硬。”
翠儿当时在角落取腌萝卜。
她手里的小碟磕到坛沿,声音不大,却让胡妈妈看了她一眼。翠儿没有抬头,只把萝卜夹出来,又夹回去两根,像在算够不够张伯吃。
这些话是她傍晚回东跨院后说的。
她说得断断续续,像每说一句都要先看沈晚棠的脸色。
沈晚棠坐在窗边,手里拿着针,把一只药包缝进旧帕子的夹层。药包里是紫苏和干姜,给张伯夜里暖膝用。张伯嫌药味重,非说自己膝盖闻了就会打喷嚏。
“还有呢?”沈晚棠问。
翠儿咽了一下:“她们说,夫人若真命硬,难怪赵夫人不亲近。还说……还说世子若病势加重,旁人也不会怪夫人,毕竟夫人刚来,不懂侯府规矩。”
这话听着像替她开脱,实际每个字都在往她身上缠。
世子病了,她命硬。
世子不好,她不懂规矩。
若顾长渊某日咳血被人看见,这条谣言就会长出脚,自己跑到族老耳边。
沈晚棠把针穿过布角,拉紧。
“谁先说的?”
“采购的刘婆子。”
“她从哪里听来?”
“说是在鱼铺门口。鱼铺有个伙计的姑母在沈家后巷住。”
翠儿说完,自己也觉得绕,脸上露出一点茫然。
沈晚棠却笑了笑。
这条路绕得太像真的。
沈家后巷、鱼铺伙计、侯府采购、厨房闲话。每一步都不像安排,每一步又都刚好让侯府的人听见。
“明日这话会到二房。”沈晚棠道。
翠儿脸色变了:“那怎么办?”
“等它到。”
第二日,话果然到了。
张氏没有再办茶会,只在午后请各房女眷到暖阁里看新送来的冬衣料子。说是看料子,其实是让内院的人彼此露个脸。雪后路滑,出不了门,侯府里一点小事都能变成消遣。
暖阁里烧着炭,窗下摆了几匹缎。颜色都稳,藕荷、鸦青、松绿,还有一匹浅杏色,光下很软。张氏让人把那匹浅杏色推到沈晚棠面前。
“弟妹皮肤白,用这个好看。”
旁边有人笑:“世子夫人穿浅色,衬得人清净。”
清净这两个字一出来,屋里有一瞬微妙的停顿。
张氏像没察觉,笑着道:“外头那些人最会胡说。昨日我还听见一句,说弟妹从前在沈家不爱说话,便有人编排什么命硬不命硬。你说可笑不可笑?”
她语气轻巧,像替沈晚棠抱不平。
沈晚棠摸了摸那匹浅杏色的料子。料子细,指腹一过,能感觉到绸面一点凉。
“确实可笑。”
张氏笑意更浓:“我就说,这种话不能信。”
沈晚棠抬眼看她:“嫂子信了?”
暖阁里安静下来。
这话声音不高,也没有咄咄逼人。可张氏脸上的笑还是停住了。她若说信,便是当众承认自己拿谣言刺人。她若说不信,方才那一番话就成了无事生非。
吴氏坐在窗边,手里捧着茶,杯盖轻轻碰了一下杯沿。
张氏很快缓过来,拿帕子掩了掩唇:“弟妹说哪里话。我自然不信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沈晚棠把料子推回去,“嫂子不信,便别再替它传一遍。话这东西,脏水似的,从干净人手里泼出去,也还是脏。”
有个年轻媳妇低头去理袖口,没敢笑出声。
张氏的帕子攥紧了一点。
许婆子端着热茶进来,恰好听见后半句。她脚步顿了顿,又装作没听见,把茶放到张氏手边。
沈晚棠没有再说。
她不是来吵架的。吵赢一场没有用,拆出谣言从哪里来,往哪里去,才有用。
散时,吴氏从她身边经过。两人肩膀隔着一尺,谁也没有停。
“小心翠儿。”吴氏低声道。
说完,她便继续往外走,像只是拢了一下披帛。
沈晚棠没有回头。
这句话不是判翠儿有罪。吴氏是在告诉她,出口在她身边。谣言传进厨房,再从厨房拐到翠儿耳中,最后又能从翠儿这里被确认。若东跨院的人也承认夫人近来胃口不好、常翻旧账、神思不宁,外头那些话便像盖了印。
回到东跨院时,翠儿正站在门口等。
她一眼看见沈晚棠的神色,嘴唇白了些:“她们说了?”
“说了。”
“张少夫人?”
“嗯。”
翠儿垂下眼,手指绞着袖边:“奴婢没有往外说夫人的坏话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翠儿猛地抬头。
沈晚棠走进屋,把斗篷解下:“你只是管道。水从你这里过,不代表水是你挖的。”
翠儿听不太懂,却听懂了最后半句。她眼睛红了,又忍住。
“那奴婢怎么断?”
“先不断。”
“不断?”
沈晚棠坐到桌前,摊开册子:“先看水往哪里流。”
她把今日的路径写下来。
沈家后巷。
鱼铺。
采购刘婆子。
厨房。
翠儿。
张氏暖阁。
族老。
最后两个字还没有发生。她却先写上了。因为这条谣言若不拦,下一站一定是那里。说女主命硬克母,再说世子病势加重,最后便能落到祠堂。
侯府最喜欢把活人的事讲给死人听。
翠儿站在旁边,忽然道:“刘婆子今日买鱼,回来时篮子里有一包沈家后巷的杏仁糖。”
沈晚棠抬头。
“她说鱼铺伙计送的,奴婢看见纸包上印的是沈家附近那家糖铺。”翠儿声音越来越低,“胡妈妈以前也买过。”
这就是可查的东西。
谣言长了脚,也要穿鞋。
沈晚棠在刘婆子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圈,写下杏仁糖。
窗外雪水顺着檐角滴下来,一滴一滴,落在石阶上。翠儿听了一会儿,小声问:“夫人,下一步呢?”
沈晚棠把笔搁下。
“让她们以为这条路还能走。”
她拉了一半窗帘。光在桌上切出一道斜线,把册子上的人名分成明暗两边。
下一步,不是堵住。
是顺着这条路,把东西送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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