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停后的第二日,厨房后门结了一层薄冰。
挑水的小厮从井边过来,木桶晃得厉害,水洒在青石上,很快凝成一片亮。胖厨娘站在门口骂人,说摔坏了桶要从月钱里扣。小厮嘴里应着,脚底却又滑了一下,半桶水泼到柴堆边。
翠儿就在这时进了厨房。
她手里提着空食盒,说东跨院要一碟腌萝卜。胖厨娘正忙着看水桶,挥手让她自己去角落取。厨房里人多,蒸汽从锅边冒出来,白菜和羊骨汤的味道混在一起,谁都像有事,谁都能听见一点闲话。
灶边有个小丫头在剥葱,手冻得发红,剥两根就把手伸到灶口烤一下。胖厨娘嫌她慢,骂完又从袖里摸出半块烤硬的饼,塞到她手边。那小丫头没敢谢,飞快咬了一口,腮帮子鼓起来,仍旧低头剥葱。
厨房就是这样。骂声、热气、油烟、半块硬饼,什么都混在一起。话也一样,谁说一句,谁听半句,很快就分不清最初从哪张嘴里出来。
沈晚棠站在药房后窗边。
从这里看不见厨房正门,只能看见后墙一角和那棵被雪压弯的竹子。翠儿进去前,曾在竹子旁停过一息。那是她自己也没察觉的小动作。
害怕的时候,她会停。
从前她停,是为了想该怎么说谎。现在她停,是为了记住该说哪一句真话,哪一句假话。
沈晚棠没有跟过去。
这条线不能牵在手里走。牵得太紧,翠儿会断。放得太松,她会被赵氏那边拉回去。只能让她自己走几步,再看她有没有回头。
过了一盏茶的工夫,翠儿提着食盒出来。食盒里应当装着腌萝卜,盒盖却没扣严。她走得不快,经过竹子时又停了一息,抬手拍了拍裙摆。
裙摆上没有灰。
她拍了很久。
沈晚棠把窗缝合上,回到桌前。
桌上摊着一张旧药单。药单背面写了几句话,都是她这几日故意让翠儿听见的。
夫人昨日翻嫁妆单子。
夫人问账房要旧册。
夫人说有一样东西对不上。
这三句没有一句是全假的。她确实翻过嫁妆单子,也问过旧册,确实有东西对不上。只是她没说是哪一样,也没说查到了哪里。
假的东西太假,传出去容易被人闻出味。半真半假的,才像厨房里蒸出来的热气,摸不住,却能顺着门缝钻出去。
翠儿回来时,手指冻得发红。
“腌萝卜。”她把食盒放下,“胖厨娘说只剩半碟,张伯若再嫌少,就叫他自己去腌。”
“她真这么说?”
翠儿低头:“还说张伯牙好得很,别整日装老。”
沈晚棠嗯了一声。
翠儿站着没动。
“还有话?”
翠儿嘴唇抿了一下:“胡妈妈在厨房。”
这不意外。雪后路滑,西角门送柴火账的人正好可以绕到厨房后门。
“她问你什么?”
“问夫人近来在忙什么。奴婢说夫人整日翻册子,看着像查东西。”
“她怎么说?”
“她问查什么。”
“你怎么答?”
“奴婢说不敢问,只听见夫人说,少了一件旧物。”
沈晚棠看着她。
翠儿立刻补道:“奴婢没有说手炉,也没有说嫁妆。只说旧物。”
她知道避开具体词了。
这比前几日有进步。
“她信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翠儿低声道,“她脸色不好。又问夫人有没有去找世子。奴婢说没有。”
“这句为什么这么说?”
翠儿怔了一下。
沈晚棠没有责备,只等她想。
翠儿想了半晌:“若说夫人去找世子,她们会防着书房。若说没有,她们会觉得夫人一个人在查,更容易动手?”
“差不多。”
翠儿像松了口气。她把冻红的手缩进袖里,又很快拿出来,怕显得自己懒。
沈晚棠倒了半杯热水给她。
翠儿接过,没敢立刻喝。杯壁烫手,她却捧得很紧。
“胡妈妈还说,西庄那边来过信。”
沈晚棠笔尖停住。
“阿顺?”
翠儿点头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“说他这两日咳得厉害,夜里睡不好。胡妈妈说,若奴婢还传不出有用的,赵夫人不会一直养闲人。”
水面晃了一下。
翠儿的手在抖。
沈晚棠没有去碰她,也没有说“别怕”。这两个字太轻,压不住胡妈妈带来的话。她只把一张纸推过去。
纸上写着几行很寻常的问题。
夜里咳几回。能不能喝粥。有没有发热。痰是白是黄。
最后一行写得更白。
姐姐问他冷不冷。
翠儿看着最后一行,眼圈慢慢红了。她把纸折起,塞进针线包里,动作小心得像藏一块热炭。
“下次见到胡妈妈,问这些。”沈晚棠道,“不要急着问。等她先提阿顺。”
“若她不提呢?”
“那说明她还没准备好拿阿顺逼你。”
翠儿听懂了,脸更白。
沈晚棠继续道:“你今日传出去的话,赵氏会很快有反应。她若真在找那件旧物,会慌。她若只是借你试探,也会再问。”
“那夫人要找的旧物,究竟是什么?”
“我也还不能确定。”
翠儿抬头。
沈晚棠没有避开她的视线:“所以你不必知道。你不知道,才像真的。”
屋外传来张伯咳嗽声。咳得很响,像故意咳给谁听。常贵在院中问他是不是要姜汤,张伯说不是姜汤的事,是这侯府的人扫雪没章法,扫得祖宗看了都叹气。
翠儿被他那声咳嗽吓了一下,又忍住没笑。
沈晚棠把旧药单烧了。
火舌舔过纸边,三句半真半假的话很快卷黑。灰落进铜盆里,碎得没有形状。她又重新取出册子,只写今日一行。
胡妈妈问旧物。赵氏可能已慌。阿顺咳。
傍晚时,厨房送来一碗甜汤。说是胖厨娘多熬了,给东跨院分一点。翠儿端进来,碗底压着一小片油纸。
她没立刻拿。
沈晚棠用银簪尖挑出来。
油纸很薄,字也写得急。墨没干透,被甜汤的热气一蒸,拖出几条灰尾。
上面只有六个字。
查她翻什么。
翠儿站在旁边,呼吸停了一瞬。
沈晚棠看着那六个字,心里反而稳了。
赵氏上钩了。
她把油纸凑近烛火。纸燃起来时,翠儿忽然低声道:“夫人,奴婢下回还去厨房吗?”
“去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我这几日胃口不好。”
翠儿抬头。
沈晚棠把烧剩的灰拨散:“只说这一句。”
胃口不好。
这句话会让送点心的人更放心,也会让等着看她出丑的人更急。
翠儿捧着那碗甜汤,过了好久才点头。
汤面浮着几粒桂花。
沈晚棠没有喝。
她让翠儿把甜汤端去给张伯。
张伯端着碗闻了半天,说这甜汤甜得不正经,像有人把糖当盐撒。常贵在旁边说他老人家舌头比府医还忙,张伯一筷子敲过去,常贵抱着头跑。
翠儿回来时,脸色比方才缓了一点。
沈晚棠看见了,却没有点破。
有时候一碗不该喝的甜汤,也能派上别的用场。至少让一个快被吓坏的小丫鬟知道,屋子里还有人会嫌甜,有人会偷笑,日子还没有全变成刀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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