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燕不见了。
这事最先从针线房传出来。一个小丫鬟去还绣绷,回来时说张氏身边少了人,早晨梳头的是另一个婆子。到了午饭前,厨房里已经有了说法,说春燕家中有急事,连夜回去了。
午饭后,又换了一个版本。
许婆子说春燕被家里人接走,走前还给张氏磕了头,哭得不成样。傍晚翠儿从井边回来,听见两个扫院婆子说,春燕偷拿二房的脂粉,被赶出府了。
同一个人,同一天,三个去处。
沈晚棠没有去问周妈妈。
周妈妈会给第四个。
她去了账房。
账房的小吏姓刘,脸圆,见她进来,先把手边的瓜子壳往袖子里扫。袖口太窄,瓜子壳掉了一地。他蹲下去捡,捡到一半才想起行礼。
“夫人要查什么?”
“二房春燕的工钱。”
刘小吏愣了一下:“春燕?”
“张氏身边梳头的丫鬟。”
“哦,哦,有。”
他翻出一本下人月钱册。二房人多,名字排了两页。春燕在第二页中间,月钱结到本月末,旁边另盖了一个小印。
同页还有两个名字被朱笔划过,一个是病退,一个是嫁人。春燕旁边没有缘由,只写清讫。越是干净,越像有人刻意省掉了说明。
“昨日结清的?”沈晚棠问。
刘小吏擦了擦额头:“是。二房派人来结的,说她家里有事,提前放归。”
“谁来结的?”
“张少夫人院里的常妈妈。”
“春燕本人来过么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按手印了吗?”
刘小吏把册子往回翻,找出一张收讫纸。纸上有春燕的名字,旁边按着指印。指印边缘糊得厉害,看不清纹路。
“这是她的手印?”
“常妈妈说是。”刘小吏声音低下去,“账房只认院里管事的人。”
沈晚棠没有为难他。她让他照册子抄一份结清日期,刘小吏写字时手抖,最后一个“清”字水旁多了一点。他自己看见了,拿笔想涂。
“不用。”
“写错了。”
“错字也能认。”
刘小吏便不涂了,只在旁边小声说自己平日写得比这个好。
从账房出来,天色阴着。回廊尽头站着一个灰衣人。
卫七。
他没有上前,也没有行礼,只朝二房方向看了一眼。那一眼很短,随后转身走了。走到拐角处,他停下,把手里一只油纸包扔给常贵。
常贵接住,打开一看,是半块冷炊饼。
“给张伯的?”常贵问。
卫七已经不见了。
沈晚棠顺着他方才看的方向走。
她没有进二房正院,而是绕到外面的小厨房。小厨房比主厨房窄,灶台靠墙,窗上糊的纸破了一个角,风吹进来,锅盖边缘轻轻碰着锅沿。
里面没人。
灶膛里还有余温,灰没扒干净,显然不久前烧过水。墙角堆着一捆湿柴,柴上盖着旧麻袋,麻袋一角压着半根断簪。簪子很便宜,铜胎镀银,花头已经歪了。
灶台上放着一只小碟,碟里剩了两片腌笋和一点干掉的酱汁。旁边有一块擦过桌的旧布,布角沾着茶色水渍。架子上挂着几只茶盏,底部朝外晾着。
沈晚棠取下其中一只。
盏底看起来干净,靠近鼻端,却有和茶会那日相似的焦苦气。她用筷子尖轻轻刮了一下,刮下一点浅褐色细末,少得几乎看不见。
她把细末蹭到纸上,包好。
门外有脚步声。
她把茶盏挂回去,转身时,许婆子站在门口。
许婆子显然没想到她会在这里,脸上的笑慢了半拍才出来。
“夫人怎么到这儿来了?小厨房乱,仔细熏着衣裳。”
“找水。”
“前头有茶。”
“前头人多。”
许婆子手里端着一只空盆,盆底还有几片菜叶。她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,最后侧身让开:“夫人若要水,奴婢叫人送到东跨院。”
“不用。”
沈晚棠从她身边走出去。经过门槛时,她看见许婆子的鞋边沾着一点浅黄粉末,像桂花糕碎屑,又像干泥。
回到东跨院,翠儿正在门口等。她一见沈晚棠,先往后看。
“没人跟来。”沈晚棠说。
翠儿松了口气,又急忙道:“春燕真的被赶走了?”
“你听到哪个版本?”
“偷东西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回老家。家人接走。还有一个说她被张少夫人许给了庄头的儿子,夜里送出府了。”
第四个版本自己来了。
沈晚棠把账房抄来的纸放到桌上,又把小厨房刮下的粉末放在旁边。两包纸并排,看不出有什么关系。
“夫人觉得是她?”
“觉得。”
“她往茶里放东西?”
“可能是她,也可能是她经手。”
翠儿看着那包粉末,脸色发青:“那她现在去了哪里?”
“被送出府了。”
“张少夫人送的?”
“账上是二房送的。”
“那灰衣人呢?”翠儿问完才意识到自己说漏,立刻闭嘴。
沈晚棠看她。
翠儿捏着袖口:“奴婢看见了。回廊尽头那个。以前也见过,在书房那边。”
“他给常贵扔了半块饼。”
“那不是送饼。”翠儿小声道。
“我知道。”
卫七不会无缘无故站在回廊尽头。他给的是方向,不是证据。春燕人已不在府里,二房给了工钱,茶盏被洗过,小厨房只剩一点残粉。顾长渊那边大约比她更早知道春燕是谁。
他没有审,也没有来问她。
他把人处理掉了。
沈晚棠拿起笔,在茶会那页后添了一行:春燕,二房,已出府。工钱前一日清。小厨房残粉同类。
写到这里,她停了一下。
“同类”二字仍不等于同源。证据太薄,只能先记。
院外忽然有人敲门。
翠儿吓了一跳。
来的是常贵。他手里拎着那半块冷炊饼,神情很认真:“夫人,张伯说饼太硬,问能不能拿热水泡。”
翠儿瞪他:“这种事也来问?”
常贵道:“张伯说夫人管得严。”
沈晚棠看着那半块饼,忽然觉得卫七这人也不是完全不会传话。他把炊饼给常贵,常贵必然来问张伯,张伯必然要吃,吃不了又会闹到她这里。
一条绕了三道弯的消息。
她让翠儿去泡饼,自己把纸包收好。
黄昏的光落在桌上,那点浅褐粉末隔着纸,几乎没有重量。
沈晚棠却知道,茶会那张网已经少了一根线。
至于是谁剪的,答案正在书房那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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