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贵端着泡软的炊饼走后,东跨院里安静下来。
翠儿把门栓拨上,又不放心,隔着门缝看了一眼。院中只有扫霜的竹帚声,张伯坐在廊下,膝上搭着旧毯,正拿筷子戳那半块饼。饼泡得久了,边缘散开,像一团发胀的纸。
“张伯说牙不好。”翠儿低声道。
“他牙好得很。”
翠儿愣了愣,随即明白过来,脸上有些窘。
沈晚棠把那两包纸收进匣子。春燕、工钱、小厨房、残粉,几件事像几根细针,单独看都轻,放在一起便扎手。
她不能去二房再问。
张氏会装糊涂,许婆子会换说法,账房只认管事的人。春燕本人已经不在府里,留下的只有糊掉的指印和一只洗过的茶盏。
卫七把半块炊饼绕了三道弯送到她面前,意思已经很明白。人被书房那边截过了,或者书房那边至少知道人去了哪里。
沈晚棠披上斗篷。
翠儿立刻道:“夫人去哪儿?”
“药房。”
“天快黑了。”
“所以现在去。”
翠儿抿住嘴,取了灯笼跟上。灯笼纸被风吹得鼓起,烛火在里面偏了偏,照得两人的影子一长一短。走到二房小厨房外时,沈晚棠停了一下。
小厨房门已经上了锁。窗纸破口被人重新糊过,糊得匆忙,纸边没压实,风一吹,翘起一个角。灶膛里的灰被扒干净了,墙角湿柴也不见了,连那半根断簪都被人收走。
收得太干净,反倒像一块刚擦过的血迹。
“走吧。”沈晚棠道。
翠儿刚要应声,忽然看向回廊尽头。
那里站着一个人。
顾长渊披着深色大氅,衣领压到下颌,身边没有卫七。他站在暗处,灯笼光只照到他的靴尖。风从廊外卷进来,他咳了一声,声音很轻,像被衣袖按住了。
翠儿吓得立刻低头。
沈晚棠没有行礼,只把手里的灯笼往旁边移了半寸,免得光直照他的脸。
“世子也来找水?”
顾长渊看了一眼小厨房的锁。
“来看看夫人找到了什么。”
“只找到一只洗干净的茶盏。”
“洗干净的东西,有时比脏的东西更有用。”
这话听起来像随口说的,沈晚棠却懂。脏东西能解释成疏忽,洗得过分干净,说明有人怕它被看见。
翠儿站在后面,手指紧紧抓着灯笼杆。她想退,又不敢退。
顾长渊道:“你先回东跨院。”
翠儿看向沈晚棠。
沈晚棠点头:“去看张伯的饼吃完没有。”
翠儿如获大赦,提着灯笼走了。灯光拐过回廊,暗处一下子更暗。
沈晚棠和顾长渊隔着三步。
“春燕呢?”她问。
“出了府。”
“还活着?”
顾长渊看她一眼:“夫人希望她死?”
“我希望她能说话。”
风把檐下的枯叶卷过来,贴着台阶滚了两圈。顾长渊抬手抵住唇,又咳了一下。这一回没有血,只是气息沉了些。
“她说不了多少。茶盏经她手,粉末不是她磨的。有人给了她一包东西,吩咐她趁张氏点茶前抹在盏底。事成之后,二房会替她清账,送她回乡。”
“给她东西的人是谁?”
“她没看清。”
沈晚棠笑了一下,笑意很浅:“真巧。”
“她说那人袖口有桂花香。”
桂花香。
张氏的席上,桂花糕,门边添汤的小丫鬟,许婆子鞋边的浅黄粉。线又绕回二房,但仍没落到真正的人身上。
“你把她放走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顾长渊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侧身看着小厨房的门,锁头新换过,铜色还亮。许婆子或张氏以为换一把锁,便能把里面的事也锁住。
“留在府里,她今晚会病死。”
沈晚棠明白了。
灭口。
她问:“送到哪里?”
“她以为自己回乡。”
“实际呢?”
“城外一处庄子。有人看着,也有人问。”
这就是答案。不是救人,也不是心软。顾长渊把春燕从二房手里拿走,留成一枚还会说话的棋。
沈晚棠忽然问:“为什么帮我?”
顾长渊低头看她。
这句话在他们之间出现过。书房里他说过,她手里有他需要的东西。那时候像审问,像把两个人隔在桌案两边。
现在没有桌案。
只有一条冷风穿过的回廊,一间被洗干净的小厨房,一盏被翠儿带走的灯。
“你在明处。”他说,“有些事你不方便做。”
“所以你方便?”
“我原本就在暗处。”
沈晚棠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话很顾长渊。他没有说帮,也没有说护。他只是把事情归到位置上。她在内院查药、看账、收人心,每一步都要有名目。顾长渊不用。
他早就习惯了没有名目地做事。
“顺手?”她问。
顾长渊似乎顿了一下。
“顺手。”
沈晚棠把手拢进袖中,指尖碰到袖袋里的纸包。纸包里那点粉末轻得可笑,却让半个侯府的人都动了起来。
“你不问我要什么?”
“你会说?”
“暂时不会。”
“那就暂时不问。”
顾长渊嘴角动了动。那动作很轻,像冬夜灯芯晃了一下,又立刻稳住。若换个人,大约会说他笑了。沈晚棠却觉得他只是没把那点情绪完全压回去。
她也跟着松了一点。
“先欠着?”
“先欠着。”
“欠久了会记不清。”
“我记性还可以。”
风又吹过来,顾长渊的肩膀在大氅下显得很薄。沈晚棠想起张伯中毒那日,他坐在书房里,指尖发紫,帕上有血。又想起茶会时二房那些人笑着问世子身体是否好些。
很多关怀听上去都像一层糖衣。
嚼开以后,里面苦得很。
“顾二爷今日在祠堂?”她问。
顾长渊眼神微微一动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猜的。”
“猜到什么?”
“他该说你精神好多了。也该提一句我。若他说得周到些,还会夸东跨院照顾得好。”
顾长渊看了她一会儿。
“卫七说,二叔当着族老的面说,我近来精神见长,大约是夫人懂医,照看得宜。”
一句话,把她推到明处。
若顾长渊病势好转,旁人会看她。若顾长渊忽然恶化,旁人也会看她。
二爷这份关怀,落点从来不在侄儿身上。
沈晚棠道:“他怕了。”
顾长渊没有接。
她又道:“怕你没死,怕我看见,怕春燕那根线断得不干净。”
顾长渊低声道:“夫人看得很快。”
“被人盯久了,自然要学会看回去。”
这句话说完,两人都静了一下。
回廊外天色彻底暗下来。远处有人喊关侧门,声音被风压得断断续续。小厨房的锁在暗里亮着一点铜光,像一只睁着的眼。
顾长渊转身。
“回去吧。今夜二房不会再动。”
“明日呢?”
“明日他们会更客气。”
客气有时候比刀还麻烦。
沈晚棠看着他走远。大氅的下摆掠过台阶,他走得不快,背影却很直,瘦削得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。
回到书房时,卫七已经在门外站了三息。
顾长渊推门进去,坐下后才咳出声。帕子摊开,血点比上回多一些,颜色也深。他看了一眼,折起来,压在砚台下。
卫七道:“二爷那边换了小厨房的锁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春燕还在庄上哭,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“让她哭。哭累了再问。”
卫七停了停:“夫人问得很准。”
顾长渊拿起案上的扳指,转了半圈,又停住。
“她不是问得准。”
卫七抬眼。
顾长渊望着窗外。东跨院那边已经点灯,灯光被树枝切碎,落在窗纸上,像一格一格的药柜。
“二叔怕她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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