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会后的第二日,翠儿没有去厨房。
她早晨端水,午后收药签,傍晚替沈晚棠整理衣箱,整整一日都在东跨院里。头绳仍是青灰色,右侧,绳结比昨日紧,像是怕它自己松开。
沈晚棠没有问。
晚饭后,她把秘密册子翻到一张空页,标题写了两个字。
头绳。
九月初,大红,频繁更换。九月末,绛色,一日两次。十月,枣红,间隔变长。十一月初,青灰,右侧;问及阿顺后仍右侧。张伯中毒当日,未换。茶会当日,未换。
她没有把这些写成一张表,只逐条排下去。每条后面另记翠儿去过哪里、停留多久、回来后补品或茶水是否有变化。
厨房出现得最多。
其次是西角门。
再往后,是针线房和二房外的小廊。
有两日记录原本空着。沈晚棠翻回入口册,才想起那两日翠儿借口晒被,去了后院井边。井边离厨房后门不远,挑水的人来来回回,比正门更杂。她把这两日补上,只写井边,不写判断。
另有一次,翠儿头绳没有换,厨房却送来一盅补汤。那日送汤的是周妈妈身边的小丫鬟,不是翠儿。沈晚棠在旁边点了一个小圈。头绳只是其中一条路,不是全部。
翠儿站在旁边磨墨,越磨越慢。墨锭在砚台上绕了几圈,水面泛起泡,她还没有察觉。
“手酸就歇。”沈晚棠道。
翠儿猛地停住:“奴婢不酸。”
“那墨要被你磨成浆糊了。”
翠儿低头看砚台,脸一下红了。她拿布角去擦,越擦越黑,最后把自己指尖也染了一层墨。
沈晚棠把册子合上。
“夫人不写了?”
“你在旁边站着,我写不完。”
翠儿嘴唇动了动,没有辩解。她去端热水,回来时把杯子放在沈晚棠右手边最近的位置。水温正好,不烫,也不凉。
这个位置已经连续好几日没变。
从前翠儿放茶,总放在桌案左侧,方便自己撤走。现在她放在右侧,靠近沈晚棠,不靠近她自己。
沈晚棠端起杯子,没有立刻喝。
“今日厨房有什么事?”
翠儿手一紧。
“胖厨娘说萝卜没了,要明日再腌。”她低声道。
“还有呢?”
“许婆子问夫人昨夜有没有不适。”
“你怎么答?”
“说夫人胃口好,吃了半碗粥。”翠儿停了一下,“还吃了萝卜。”
沈晚棠看她。
翠儿急忙补道:“奴婢没说茶。也没说夫人没喝。许婆子问得很绕,说张少夫人怕茶凉伤胃,问夫人回去有没有腹痛。奴婢说没有。”
“她只问腹痛?”
“还问脸上有没有起红点。”
屋里静了静。
炭盆里的火塌下去一块,灰白色的炭皮裂开,露出一点红。
沈晚棠重新打开册子,在茶会那页下添了一行:许婆子问腹痛、红点。确认对方在等症状。
她又想起茶会散席时,许婆子曾多看她袖口。若那药粉蹭到皮肤上,最先起反应的未必是脸,也可能是手腕。许婆子问腹痛,又问红点,说明她未必懂药,只知道该等什么结果。
翠儿看着那行字,声音更轻:“夫人,那粉真的会让人起红点?”
“会不会,要看量。也要看人。”
“若奴婢昨日不小心碰了……”
“手伸出来。”
翠儿立刻把两只手都伸出来。她手指上有墨,还有针眼。沈晚棠看过掌心和指缝,没有红疹,也没有水泡。
“没事。”
翠儿松了口气,很快又低下头:“奴婢昨日在席上看见吴少夫人身边的小丫鬟,她以前去过厨房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张伯出事前两日。她说三房要添灯油,跟胡妈妈说了几句话。”
“胡妈妈?”
“就是西角门那个胡婆子。她有时候不从西角门进来,会绕到厨房后门,说是送柴火账。”
这是新东西。
沈晚棠没有表现出来,只把胡妈妈三个字写下。
“你今日怎么想到说这个?”
翠儿沉默很久。
“吴少夫人看奴婢的头绳。”她说,“她像是知道。”
“知道什么?”
“奴婢也不知道。”
这不是假话。翠儿知道自己被当成传话的人,却未必知道每一个旁观者看见了什么。对她而言,头绳是赵氏和胡婆子的规矩;对吴氏而言,可能只是一个可记录的异常。
沈晚棠问:“你今日为什么没去厨房?”
翠儿眼睫颤了一下。
“奴婢怕。”
“怕许婆子?”
“怕胡妈妈问茶会的事。也怕她问阿顺。”
阿顺两个字出来后,她像是终于没了力气,肩膀垮下去。
“西庄那边可有消息?”
翠儿摇头:“上一回说能进粥。后来没了。”
顾长渊让人安排过刘郎中暗中照看,但这件事沈晚棠不能说。她只能照旧把问题写在纸上,让翠儿下次若见到来人,问清咳嗽、发热、饮食和睡眠。
纸写到一半,她停了一下,改掉“高热”两个字,换成“烧不烧”。翠儿认字少,送信的人也未必懂医。问得太像药方,反倒容易叫胡妈妈起疑。
翠儿接过纸,没有立刻收。
“夫人若知道奴婢传话,会不会赶奴婢走?”
“现在不会。”
“以后呢?”
“看你传什么。”
翠儿抬头,眼睛有些红,却没哭。
“奴婢以后,能不能先问夫人?”
“不能每件事都问。那样你很快会暴露。”沈晚棠把纸推到她手边,“你只记住一条。入口的东西,不能替别人递到我手边。”
翠儿点头。
“若有人逼你递呢?”
翠儿咬了咬唇:“奴婢摔了。”
“摔得自然些。”
翠儿愣了一下,随后小声道:“奴婢可以说鞋滑。”
“别每次都鞋滑。”
翠儿低头看自己的鞋,像是真的在想还有什么借口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说:“也可以说张伯又喊人。”
沈晚棠没有忍住,笑了一下。
她把纸藏进针线包。那只歪头鸭还在,绿线脚被摸得起了毛。她坐到门边补袜子,针走得比平日慢,几次扎错位置,又拆开重缝。
沈晚棠继续写册子。
厨房是传话点。头绳是回执。胡妈妈不止走西角门。许婆子与张氏等症状。吴氏可能已察觉翠儿异常。
最后一行,她写得很小。
阿顺仍在赵氏手里。翠儿不能逼。
墨干后,她把册子锁进匣中。窗外月色很薄,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墙上,枝条像几道乱线。
翠儿忽然道:“夫人,药房的陆掌柜……”
话到这里,她停住。
沈晚棠没有接。
过了一会儿,翠儿低头继续补袜子,像刚才什么也没说。
沈晚棠吹灭灯前,在心里把陆掌柜三个字另放到一边。
翠儿知道有人问陆记。
这件事,比她说出口的半句话更要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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