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盏放在沈晚棠面前。
盏口很干净,青白釉,杯沿薄。张氏亲自接过汤瓶,先用沸水烫盏,又将茶末拨入盏中。她这一次做得周到,动作比先前慢,像是要把“亲自”二字做给满厅人看。
“方才那盏凉了。”张氏笑道,“弟妹别嫌我手笨。”
“嫂子费心。”
沈晚棠看着她点茶。
茶筅击得很轻,沫起得薄。张氏腕子稳,汤瓶也稳,只有指尖在扶盏时停了一瞬。那一瞬太短,旁人只会以为她怕烫。
沈晚棠接茶时,手指碰到盏底。
盏底有一点粗。
不是瓷胎粗糙。像沾了极细的粉,遇热以后黏在釉面上。她没有低头去看,只把茶盏放回案上。
“弟妹怎么又不喝?”张氏问。
“茶沫好看,舍不得搅。”
二房席上有人笑了一声。张氏也笑:“弟妹倒会说话。”
翠儿站在后面,呼吸都轻了。她大约看出了不对,又不知不对在哪里,手指紧紧捏着帕子一角。
沈晚棠端起盏,借袖子挡住,杯沿碰了碰唇。茶气扑上来,有陈茶的闷味,底下还压着一丝极淡的焦苦。她没有入口,只让茶沫沾在唇上,随后放下。
“果然不错。”她说。
张氏眼里的笑意松了些。
一个坐在二房席末的年轻媳妇立刻接话,说张氏点茶手艺好,平日她们想喝还喝不到。话说得太快,像早备好了。她身边的婆子伸手替她拢袖,袖中却掉出半粒蜜饯,滚到桌脚边。
翠儿低头去捡,被沈晚棠用眼神止住。
那婆子自己弯腰捡起蜜饯,拿帕子擦了擦,竟又放回碟中。旁边有人嫌弃地看她,她也只当没看见。
旁边许婆子也跟着放松,转身去分点心。点心盘里有蜜饯、酥饼和几块桂花糕。桂花糕切得小,表面压了花模,边缘有碎屑。许婆子把盘子递到沈晚棠面前时,手背挡住了张氏的视线。
“夫人尝这个。”她低声道,“甜。”
声音太低,像是真的只在劝她吃点心。
沈晚棠夹起一块桂花糕,掰开一角。桂香很淡,糖味倒重,断面里有几粒浅褐色细末,混在陈桂花里并不显眼。她没有用舌头尝,只让碎屑落到帕子内侧。
“今日茶点是谁做的?”她问。
张氏道:“厨房里做的。弟妹若喜欢,回头让她们给东跨院送一盒。”
“不必。东跨院还有腌萝卜。”
吴氏手里的杯盖轻轻碰了一下杯沿。
张氏愣了愣,随即笑起来:“弟妹真会过日子。”
这句玩笑冲淡了桂花糕的话题。沈晚棠把那小块点心放到碟边,像是吃了一半嫌甜。她用帕子压了压嘴角,把沾了碎屑的那一面折到里头。
茶会继续。
有人说冬祭的香太贵,有人说张伯那日险些把供桌踢翻,守祠堂的老仆如今见人就说祖宗保佑。二房席上的婆子说得热闹,像张伯活下来是一件茶余饭后的趣事。
沈晚棠听着,偶尔应一句。
她看见张氏在等。
张氏的目光不总落在她脸上,却总会在她放杯时扫过杯中剩下的茶。许婆子也看了两回。翠儿看得更明显,几乎要把那只茶盏盯穿。
吴氏没有看茶盏。
她只看人。
谁看沈晚棠,谁看张氏,谁低头吃点心,谁借着添水挪到门边,吴氏都用余光扫过。她那本小册子藏在袖中,袖口微微鼓着。
有个小丫鬟替吴氏添水,壶嘴歪了一下,水溅到桌面。吴氏没有责怪,只把杯盖往旁边挪了半寸,露出桌上一点水痕。水痕拖得细长,像一根线,尽头正对着门边添汤的小丫鬟。
沈晚棠看见了。
吴氏垂眼喝茶,杯沿仍旧没碰到唇。
散席前,张氏亲自劝了第二回茶。
“弟妹再用一点。今日难得人齐。”
沈晚棠端起盏。这一次,她让杯沿在唇上停得久些,喉间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咽了茶。其实茶水仍在杯中,只少了一点沫。
“多谢嫂子。”
张氏这才收回目光。
席散时,众人往外走。吴氏从沈晚棠身边经过,袖中那本小册子滑出来,掉在她脚边。
动作很轻。
若不是沈晚棠正弯腰取帕子,未必看得见。
“三嫂。”沈晚棠捡起册子。
吴氏回头,脸上没有慌张,接得也平静:“多谢。”
册子翻开了一角。第一页不是账,是几行名字。二房、三房、厨房、针线房,各自用小字分开。翠儿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极淡的圈。
沈晚棠只看了一眼,便合上。
吴氏接过册子,没有解释,也没有多看翠儿。她走出门时,身边的小丫鬟低声问她冷不冷,她说不冷,声音很轻。
翠儿却听见了。她抬头看了吴氏的背影,又低下头。
回东跨院的路上,翠儿几次想说话。走到一半,手里的食盒忽然晃了一下,里面那罐胖厨娘留的腌萝卜磕到盒壁,发出闷响。
“夫人,刚才那茶……”
“回去再说。”
翠儿闭嘴。
进屋以后,沈晚棠先让她关门。她把帕子摊开,桂花糕碎屑和茶盏底部蹭下来的细末混在一处,颜色都浅,不细看几乎分不出来。
她用银簪尖拨开一点。
细末带焦苦气,遇热后更明显。她没有把话说死,只在纸上写下:茶盏底,点心屑,同类粉。可致疹,待验。
翠儿看不懂前几个字,只认得“疹”。
“夫人,若喝了会起疹?”
“可能。”
“她们想让夫人脸上起疹?”
“脸上、手上、脖颈上,都可以。”沈晚棠把纸折好,“再加几句闲话,便够了。”
翠儿脸色白了。
“可夫人方才像喝了。”
“像就够了。”
沈晚棠把样本夹进秘密册子的夹层。册子里已有甘松、人参、张伯药粉、陆修远几个条目。她另开一页,没有写张氏的名字。
她只写:茶会。杯底。点心。看杯者三人。
写到第三人时,笔尖停了停。
张氏,许婆子,还有一个在门边添汤的小丫鬟。那小丫鬟没有说话,袖口却沾着一点桂花糕碎屑。
沈晚棠把她的位置也记了下来。
翠儿忍不住问:“那吴少夫人呢?”
“也记。”
“她帮夫人?”
“现在还算不上。”
沈晚棠另写:吴氏看人,不喝茶,册子有名录。写完以后,她没有把吴氏和张氏画在同一条线上。
窗外有人扫霜,竹扫帚刮过石板,一下一下,很慢。翠儿站在桌边,手还按着自己的头绳。
那根青灰绳今日仍在右侧。
她没有换。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