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晚棠起身见礼。
“劳二叔惦记,一切都好。”
顾二爷抬手让她坐。他年近五十,面容清癯,眼角有细纹,笑时很像一个脾气和软的长辈。
“自家人,不必多礼。你才进门,府中杂事便一桩接一桩,长渊又是那个身子,辛苦你了。”
“该做的。”
“听说张伯险些没救回来?”
厅里的说笑声低了些。
张氏亲自给顾二爷添了一张椅子,又端来一只建盏。盏身乌黑,灯下浮着细细的兔毫纹。她点茶时腕子很稳,茶面很快浮出一层白沫。
“父亲尝尝。”张氏道,“今年新得的建州茶。”
顾二爷接过,先没有喝,只看着沈晚棠。
“张伯已经能下地。”她说。
“那便好。一个老仆,在府里几十年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。”顾二爷叹了一声,“下人办事粗疏,偶尔拿错药,本该重罚。只是侄媳妇年纪轻,别为这些琐事累坏自己。”
“是不是拿错,还没有查清。”
“听说药筛里有藜芦?”
沈晚棠抬眼看他。
藜芦的名字在祠堂偏厅传开以后,知道的人不少。顾二爷从下人口中听说,并不奇怪。
“只找到少量碎根,孙先生也不敢认定。”
“孙先生谨慎。他在府里当差多年,旧夫人在时便用他,从没出过大错。”
顾二爷说完,垂眼吹了吹茶沫。语气里没有袒护,像是随口替一位老府医说句公道话。
“二叔说得是。”沈晚棠道,“所以更要查清,免得冤枉他。”
顾二爷的笑意没有变。
“你是个明白孩子。”
张氏笑着接话:“父亲放心,弟妹如今在府里说话比我管用。前日厨房一个婆子闹失眠,也跑去药房求她。”
“有人肯求,是信她。”顾二爷道,“只是开方治病要担人命,不能什么都往自己肩上揽。”
这话像劝,也像替她划了一道界线。沈晚棠只说:“没有诊过,不会给药。”
“谨慎些好。”
他终于啜了一口茶。只沾了沾唇,便将茶盏托在手中,没有放下。
张氏招呼众人重新入席。顾二爷本该去前厅,却说祠堂的账还要等人送来,便暂坐片刻。二房席上立刻热闹起来,有人问冬祭用什么香,有人说今年炭价涨得太快。顾二爷句句都接得上,谁家孩子病了、哪处屋瓦漏雨,他仿佛都记得。
轮到沈晚棠这里,话题总会绕回顾长渊。
“长渊近来夜里还咳么?”
“偶尔。”
“孙先生的方子用了许多年,按理不该越来越重。”
“久病也会变。”
“侄媳妇可看出病根?”
“还没有。”
顾二爷点点头:“慢慢来。长渊小时候便体弱,他母亲为此操了许多心。我们做叔伯的帮不上什么,只盼他少受些罪。”
他说得恳切。旁边一位老妇人听见旧夫人,眼圈先红了,拿帕子按了按眼角。
沈晚棠却想起顾二爷方才那句话。
孙先生的方子用了许多年。
府里人人都知道顾长渊常年服药,知道方子多年未必奇怪。可顾二爷先提孙继堂从未出过大错,又把话引到旧夫人和旧方上,像是在提前替什么划清边界。
也可能只是她刚看过那些被刮去药名的旧方,听什么都容易多想。
她没有往下问。
面前的茶已经凉了。
这只青白釉盏开席前没有烫过,茶沫散得快,沿口只剩薄薄一圈。张氏给其他人分的是新茶,到了她这里,气味却闷,像茶饼放久以后又受过潮。
翠儿站在她身后,盯着那盏茶,神色比沈晚棠还紧张。
沈晚棠端起杯子,轻轻吹了一下,没有入口。
“弟妹不喜欢?”张氏隔着席面问。
“有些烫。”
张氏看了一眼已经散尽的茶烟,笑道:“是我不好,忘了弟妹身子娇。”
她把“身子娇”说得很轻,席边仍有几个人听见。有人低头吃点心,有人朝沈晚棠的茶杯看了一眼。
吴氏从头到尾没有碰自己的茶。她那只白瓷盏沿有一道细小冲线,像用了许多年。她用手指按着杯盖,另一只手藏在桌下,不知是不是又在摸那本小册子。
二房席上一位婆子讲起去年冬祭买错香烛的事,说库房把柏香当成沉香报账,亏得顾二爷看出价钱不对。众人都夸他细心。顾二爷笑着摆手,茶盏仍托在掌中,许久没有换过姿势。
沈晚棠看了一眼他的手。虎口有薄茧,食指侧面却很干净,不像常年拨算盘或写账的人。那只茶盏端得稳,或许只是习惯。
门外忽然传来咳声。
先是一声,很低。片刻后又连着咳了几下。
沈晚棠听得出是顾长渊。
厅里的人也听出来了。几道目光越过门帘,有人已经准备起身。
顾二爷没有回头。
他手里仍托着那只黑釉建盏。茶水已经喝下去一小半,水面平整,连杯沿都没有晃湿。他先看沈晚棠,看她是否起身,看她脸上有没有担心,随后才转向门口。
“长渊?”
顾长渊从外面进来,身后跟着卫七。他大约刚从祠堂出来,肩上披着一件深灰斗篷,脸色被冷风吹得更白。
“二叔。”
“怎么咳得又重了?”
顾二爷立刻放下茶盏,起身去扶。
茶盏落桌时依旧很轻。盏中白沫贴着一侧杯壁,水面没有泼出半滴。
这一回他的动作很快,关切也挑不出错。顾长渊却避开半步,自己在门边站稳。
“外头风冷,无碍。”
“你总说无碍。”顾二爷回头看沈晚棠,“侄媳妇既懂医,可要多看着他。药房出了那样的事,长渊入口的药更不能马虎。”
这句话依旧在情理之中。
沈晚棠应下。
顾长渊的视线落在她面前那只未动的茶盏上,没有问。他只站了片刻,便说前厅还有事,先行离开。
顾二爷也跟着出去。经过桌边时,他拿起自己的茶杯,手指放得很稳。杯底离开桌面,没有碰出一点声响。
门帘落下,张氏脸上的笑淡了一瞬,很快又重新热络起来。
“男人们忙他们的,咱们继续。”
她让人撤下第一轮茶具,亲自接过新的托盘。
托盘上六只茶盏,盏口朝上,排列得整整齐齐。许婆子端来汤瓶时,脚下被门槛绊了一下,热水晃出几滴。张氏埋怨她做事不稳,自己托着茶盏往这边走。
走到沈晚棠身旁时,她低头看了一眼沈晚棠还未动过的旧茶。
“弟妹怕烫,这一盏我亲自替你点。”
她把新的空盏放到了沈晚棠面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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