请帖是午前送来的。
一张梅红笺,四角压着缠枝纹,字写得很圆润。二房张氏邀各房女眷初五吃茶,说入冬以后大家少见,正好聚一聚。末尾另添一行,三房吴氏也落了名。
送帖的婆子姓许,穿一件酱色夹袄。她把帖子递给翠儿,笑着道:“张少夫人说,世子夫人近来忙着药房的事,本不敢打扰。只是自家妯娌,总不能进门一个多月还没坐在一处说过话。”
话说得客气,打扰却已经来了。
沈晚棠看完帖子:“都有谁去?”
“各房能来的都来。二房老夫人这几日身上乏,不一定露面。三房夫人也说看情形。”
“男人们呢?”
“祠堂那边议冬祭的账,散了以后或许过来坐坐。”
许婆子答得周全,眼睛却不时往屋里看。桌上放着张伯那包药的封存记录,旁边压着炭桥图的一角。翠儿挪了挪茶盘,恰好把图盖住。
“我会去。”沈晚棠道。
许婆子像是松了口气,又说了几句吉利话。临走时她从袖里摸出一把炒榛子,塞给翠儿:“厨房新炒的,路上吃。”
翠儿没敢接。
“拿着吧。”沈晚棠说。
许婆子走后,翠儿剥开一颗。榛子壳裂得不齐,里面的仁只剩半边,她嚼了两口,苦着脸吐到手心。
“坏的。”
“所以她才舍得给你一把。”
翠儿把剩下的包回纸里:“奴婢还以为她喜欢我。”
“也可能她自己没尝过。”
翠儿想想,又留了一颗,准备下次见面问许婆子苦不苦。
她把请帖拿到窗边又看了一遍,忽然问:“夫人,三房少夫人为何也落名?茶会明明在二房那边办。”
“可能是不想让请帖看起来只代表二房。”
“吴少夫人愿意?”
“去了便知道。”
翠儿把那颗坏榛子用纸包好,和请帖放在一处。沈晚棠看见了,没有提醒她两样东西不必一起收。
沈晚棠把请帖翻过来。背面没有字,纸上有很淡的熏香味。请帖本身没有问题,时机却挑得巧。张伯刚能下地,药房封条还没揭完,二房便请她去喝茶。若不去,外头会说她救了一个下人便拿乔;若去了,席上总有人要问张伯的事。
“张氏是什么人?”她问。
翠儿在侯府日子也不长,只知道张氏是二房儿媳,丈夫常随顾二爷在外办事。二房内宅多由她出面,嘴甜,会来事,逢年过节最热闹的席面都在她院里。
“吴氏呢?”
“三房的少夫人。她不大爱说话。”翠儿道,“听厨房的人说,她算账很快,买一篮鸡蛋少两个都能看出来。”
“你见过?”
“只远远见过一次。她身边的丫鬟跟人吵鸡蛋价,她就在旁边等,等两边吵完,说算错了三文。两边便都不吵了。”
初五早晨,霜比前几日更重。
沈晚棠没有为茶会换新衣,只穿了件烟青色夹袄,外面罩着素色褙子。翠儿替她梳头时,几次想往发间添一支金簪,最后都被她取下来。
“太素了。”翠儿说。
“去吃茶,不是去做灯架。”
翠儿看了看自己手里三支簪子,留下最细的一支银簪。她今日仍系青灰头绳,位置在右。沈晚棠看见了,没有问。
出门时,厨房的胖厨娘追出来,往翠儿手里塞了一只小罐。
“腌萝卜。昨儿多放了一点糖,夫人回来配粥吃。”
翠儿抱着罐子发愣:“我们去喝茶,带萝卜做什么?”
“又没让你带去席上。”胖厨娘把罐子抢回来,放到东跨院门后,“给你留着还嫌。”
她扭身走了,围裙后面沾着一块面粉。
张伯出事以后,府里人见沈晚棠的神色变了些。有人远远行礼,有人绕路。也有人像胖厨娘这样,嘴上不说什么,多留一碟萝卜便算表了态。
茶会设在内院正厅。
沈晚棠到时,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。厅中没有摆一张长案,而是分了三处小席。二房那边人最多,笑声隔着帘子便能听见。三房只坐了两位女眷,桌边安静,茶点也没怎么动。
长房的位置靠近主位。
只有一张空椅。
许婆子迎上来,引沈晚棠过去。她嘴里叫着世子夫人,安排的座位却不在主位旁边,而在二房张氏下首。
翠儿脸色变了变。
沈晚棠坐下,没有问座次。
张氏很快过来。她二十出头,穿绛色褙子,发间簪着一支鎏金小凤钗。钗头随着脚步轻轻颤,脸上的笑却稳。
“弟妹,可算见到真人了。”
她亲手端来一盏茶:“府里这几日都在传,弟妹一双眼睛厉害得很,连人吃错了什么都能看出来。我胆子小,听着都不敢在你面前吃东西。”
旁边两个婆子笑起来。
“嫂子过奖。”沈晚棠接过茶,“我只认得几味药。”
“几味药便救了张伯,已经了不得。”
张氏说话时,视线往那两个婆子脸上走了一遍。见她们都听着,才把话题转去天气,问东跨院的炭够不够。
“药房封的东西可查完了?”她像是顺口问。
“还没有。”
“听说是药童弄错了药。小孩子做事不牢,打一顿撵出去便是,何必劳弟妹天天盯着。”
“若真是他弄错,自然要罚。”
“若不是呢?”
沈晚棠看着她:“那便罚真正做错的人。”
张氏笑了一声,拿帕子掩了掩唇:“弟妹说话真利落。”
茶盏在沈晚棠手里微凉。她没有喝,放到案上。
三房那边有人抬起头。
是吴氏。
她穿得比张氏素净,袖口压着一道深青边,手边放着一本薄册。两人目光碰上,吴氏轻轻点了一下头,随后把册子合起,收进袖中。
她没有过来寒暄。
吴氏身边的小丫鬟倒看了翠儿几眼,像是认得她那根青灰头绳。翠儿察觉后往沈晚棠身后挪了半步,手指摸到发结,又很快放下。
张氏仍在说东跨院漏风,改日让人送一架好屏风。沈晚棠听着,偶尔应一句。厅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,男人们从祠堂方向回来了。
门帘被人掀起,冷风灌进正厅,吹得桌边茶烟一散。
走在最前面的是顾二爷。
他进门后没有立刻找座,也没有先向年长的女眷问安。目光从三处席面扫过,二房,三房,最后落在沈晚棠所坐的位置。
只停了一息,他便笑起来。
“侄媳妇。”
顾二爷朝她走来,语气亲厚得像是早已见过许多回。
“近来身子可好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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