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筛上的封条一夜未动。
沈晚棠让阿胜当面揭开。筛缝里卡着几粒粗渣,除了祛风散原有的浅色纤维,还有两点暗褐色碎根。
孙继堂用水将碎根泡开,看了许久。
“仍像藜芦。”他说,“量太少,不能只靠这个定死。”
“药童昨日研的那几味药里没有它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石臼洗过,筛里却留下了。”
“或许是早先筛别的药时留下的。”
阿胜在旁边道:“这张筛只过祛风散和舒筋散。两张方里都没藜芦。”
孙继堂沉默了。
药房后院的风从门缝里吹进来,桌上几张药签轻轻掀动。药童守在门外,不敢进,也不敢走。他昨夜大约没睡,眼下青了一圈。
沈晚棠让阿胜把碎根另包起来,又把昨日经手人的供述压在封条下。
“张伯今早能进半碗粥。”孙继堂道,“午后若不再吐,便可慢慢养着。”
“他提起了旧夫人。”
孙继堂收药筛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老人病后容易说胡话。”
“他说她最后一日也曾呕吐,手足冷,唇色发暗。”
“久病之人到了末时,什么症状都有。”
“孙先生昨日认出藜芦时,似乎并不意外。”
“我是郎中,认得药不算意外。”
“旧夫人的方子里有藜芦么?”
孙继堂抬起头。
他眼底布着血丝,衣领也没有昨日齐整。片刻后,他道:“没有。”
答得太快了。
沈晚棠看着他:“孙先生还记得。”
“我给她看过多年病,自然记得大概。”
“那张附子改过剂量的旧方,也是她的?”
孙继堂的脸像被风吹干了,皱纹一下显得更深。
阿胜听见“旧方”二字,自觉退到门外,把药童也拉远了些。后院只剩筛药时扬起的细尘,在窗边的光里缓慢落下。
“夫人为何一定要翻死人用过的药?”孙继堂问。
“因为活人差点吃死在一包药上。”
“两件事未必有关。”
“张伯觉得有关。你觉得无关。我要先看过,才知道该信谁。”
孙继堂将药筛放回桌上。他两只手压着筛框,许久没有动。
“旧方都在前院西柜。”他说,“有些被虫蛀了,有些字也看不清。夫人若要看,可以看。”
他没有说那张随身带着的旧方。
沈晚棠也没有逼他取出来。
西柜靠近墙角,柜门受潮,拉开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里面按年份捆着药案,纸边发黑,麻绳一碰便掉渣。最上层是近几年的,底下那些久无人翻,积灰厚得能留下指印。
孙继堂蹲下去,从倒数第二层取出一捆。
“旧夫人的在这里。”
麻绳解开以后,最上面几张是咳喘方。紫菀、款冬花、五味子,随症添减。后面的方子开始用干姜、桂枝和炮附子,药量都不重。
有两张方子背面沾着圆形水印,应是药碗放上去留下的。另有一张夹着半片枯叶,叶脉早已碎了,纸一动便落下细末。孙继堂伸手想拂,最终没有碰,只把那张方子移到一旁。
沈晚棠翻到第七张,停了下来。
这张与孙继堂药箱里掉出的那张很像。纸张、墨色和折痕都对得上,附子后面也有刮改的痕迹。只是药箱里的那张改成三分,柜中的存档仍能看见原量的一半。
她继续往下翻。
同一年的方子里,有四张都刮过字。刮掉的位置不全在附子后面,还有一处在方尾。纸被刮得很薄,迎光时几乎透亮。
“这里原来写的什么?”
“记错的药。”
“四次都记错?”
“旧夫人病情反复,方子改得勤。”
沈晚棠用手指压住纸边,没有碰那处薄痕:“改方可以划去,旁边另注。为何要刮得看不出原字?”
“十几年前的事,我不记得了。”
“你方才还记得没有藜芦。”
孙继堂下颌绷紧。
柜外有人进来取药,阿胜在前面拦住,让他从另一道门走。脚步声绕过前院,很快远了。
沈晚棠把四张旧方排在桌上。被刮掉的方尾长短相近,残留的墨痕却太少,辨不出原本是两个字还是三个字。
“这味药后来还用过么?”
“我说了,是写错。”
“孙先生知道我问的是哪一味。”
“夫人也不知道。”
“所以我在问你。”
沈晚棠把其中一张迎着窗光举起。刮痕周围残着极淡的墨,最下面像有一笔向左回钩。她在记忆里过了几种药名,没有一种能对得严丝合缝。
孙继堂看见她辨字,伸手挡住窗光。
“纸旧了,越照越坏。”
“孙先生怕我认出来?”
“我怕夫人把一个残字认成自己想认的东西。”
这句话倒有几分道理。沈晚棠把纸放下,没有再猜。
孙继堂忽然伸手,把几张方子收拢。动作急了些,最薄的一张在桌角划开一道小口。
裂口不大,他却像碰坏了什么要紧东西,立刻从药箱里取出一条薄纸,想在背面补上。浆糊就在西柜里,位置熟得不用找。显然这些旧方并非多年无人动过。
他立刻停住。
那张纸在他手下轻轻发颤。
“旧夫人的病与张伯无关。”他低声道,“昨日残粉即便真是藜芦,也与这些方子无关。”
“我没有说刮掉的是藜芦。”
孙继堂闭上眼。
他像是很累,肩膀塌下去,手却仍压着旧方。
“本来就不是。”他说。
“那是什么?”
“记错的药。”
还是这句话。
沈晚棠知道今日问不出来。再逼下去,孙继堂只会把所有话收回去。他肯让她看存档,已经比第七章时多走了一步。那一步不大,走完以后,他自己也后悔了。
她把方子重新按年份理齐。
“这些旧方我要抄一份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府中旧案不能外传。”
“我不带出府。”
孙继堂仍不同意。
两人僵持片刻,沈晚棠没有去拿纸笔。她把四处刮痕的位置记了一遍,将最上面那张咳喘方放回原处。
“那便先不抄。”
孙继堂似乎没料到她会松口,抬眼看她。
“原件还在这里,我随时能来看。”沈晚棠道,“孙先生若怕人看见,最好别再把它带回药箱。”
他脸色一白。
那张随身旧方的事,他们谁也没有明说。沈晚棠转身出了西柜,留下孙继堂一个人重新系麻绳。
她走到前院时,听见身后柜门合上。
过了一会儿,孙继堂也出来了。他背着药箱,经过她身边,脚步没有停。
“夫人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味药,府里早就不用了。”
沈晚棠回头。
孙继堂已经走到门外。晨光照在他药箱的铜扣上,晃了一下。
他没有说药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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