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天小说网 >> 本草同心 [书号3670050]

第21章 惠娘

《本草同心》 华明策/著, 本章共2187字, 更新于: 2026-07-04 08:05

张伯第二日醒得很早。

守祠堂的老仆去送药时,他已经靠在床头,正嫌粟粥熬得太稀。

“一碗水里捞七八粒米,也叫粥?”张伯端着碗,手还发颤,“我昨日没叫毒死,今日要叫你们饿死。”

老仆把这话原样带到药房,末了道:“能骂人了,应当没大事。”

孙继堂仍让人来请沈晚棠看一眼。

张伯住在祠堂后面的小屋。屋子不大,靠墙一张窄床,床下塞着修香炉的铜片和一捆旧扫帚。窗台上晒了半碟橘皮,边缘卷起,屋里苦药味重,仍压不住橘皮的清气。

沈晚棠进去时,张伯正在偷吃炊饼。

炊饼藏在被下,露出一个边角。见她进门,他想往里塞,手慢了些,被翠儿看个正着。

“孙先生说今日只能用粥。”

“孙先生还欠我膏药钱。”

“欠钱也不耽误他管你。”

张伯咳了两声,把炊饼交出来。翠儿接过时摸到还是热的,回头往门外看。常贵正贴着墙根往外挪,鼻尖那块红还没消。

“站住。”张伯道,“晚上再送。”

常贵脚下一滑,跑了。

沈晚棠为张伯诊脉。脉仍弱,已经规整许多。他腹中还有隐痛,恶心减轻,手脚也暖起来。只要不再反复,眼前这道险关算是过去了。

“昨日的药,你以前吃过多少回?”她问。

“每年入秋都吃。疼得厉害便吃两日,不厉害就忍着。人老了,哪处不疼。”

“从前吃了会吐么?”

“顶多嫌苦。”

“药包放在窗台以后,你去院里多久?”

张伯想了想:“两炷香?记不得。蒲团晒到一半,常贵他们偷懒,我追出去骂人。回来时药还在原处。”

“纸包有没有变过?”

“黄纸都一个模样,我哪里看得出。”

他答得很慢,偶尔说着说着便停下来喘气。沈晚棠没有催。她问完昨日来过的人,把名字写在一张窄纸上。

张伯看她落笔,忽然道:“夫人不信是风邪?”

“暂时看,不像。”

“那就是有人嫌我活得久。”

“也可能是药房出了差错。”

“药房若能把毒药错进来,跟有人动手也差不了多少。”张伯把空粥碗推远,“我在府里活了几十年,知道差错长什么样。差错会躲,人也会躲。”

沈晚棠看了他一眼。

老人说完便靠回墙上,仿佛只是随口抱怨。他的手在被面上摸索一阵,没摸到炊饼,脸色又不好看了。

“张伯觉得谁在躲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昨日你似乎有话要说。”

张伯闭着眼,过了片刻才道:“我昨日疼糊涂了。”

沈晚棠把纸折起:“那便等你想起来。”

她起身要走。

“从前那位夫人,也是秋深时病重的。”

张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沈晚棠停下脚步。

“世子的母亲?”

“嗯。那年冷得早,祠堂外头的水缸结了薄冰。夫人上午还来上香,下午便起不来床。后来时好时坏,咳得喘不上气,手冷,嘴唇也发暗。”

这些症状与张伯昨日并不完全相同。久病、寒症、心肺虚弱或毒物积累,都可能出现手足冷和唇色异常。仅凭老人隔了十几年的记忆,什么也定不了。

张伯却睁开眼:“她最后那日也吐了。”

“谁告诉你的?”

“我瞧见蕙娘端出一盆脏水。她哭得眼睛都肿了,手倒稳。那天府里来了许多郎中,进进出出,个个都说夫人旧病沉重。”

蕙娘。

沈晚棠已经听过这个名字。

刚入侯府时,她问周妈妈旧夫人身边可有懂药的人。周妈妈只说旧人散的散、死的死,随后便避开了。她提到蕙娘,周妈妈没有承认,也没有否认。

“她是旧夫人身边什么人?”

“陪嫁来的丫鬟。比旁人伶俐,脾气也大。”张伯说,“夫人的药,她多半亲自煎。火候差一点,她能把药罐端回来重熬。那时候厨房的人都怕她。”

“她懂药?”

“认得不少。新来的药童把白前和白薇放错一回,她隔着纸包便闻出来了。孙先生知道以后,罚药童抄了几日药名。”张伯说到这里,自己先笑了一声,“蕙娘嫌他罚得轻,又叫那药童替厨房劈了半月柴。后来药童见她便绕路。”

“她从哪里学的?”

“不知道。旧夫人身边的人,各有各的本事。那时候也没人追着问。”

“后来呢?”

“不见了。”

“什么时候不见的?”

“夫人下葬以后。”

张伯说完,低头扯被角。被角有一处线头,他揪了半天也没揪断。

“发卖了?”

“有人这么说。”

“卖去了哪里?”

“没人见过身契,也没人说得出牙人。”

“她自己走了?”

张伯没有立刻答。

窗外有人在剁柴,斧头落得不齐。有一下只劈进半截,柴块连在一起,剁柴的人低声骂了句,又补一斧。

“也有人这么说。”张伯道。

“张伯信哪一种?”

“我信我看见的。夫人下葬那日,蕙娘还在灵前。第二日一早,她屋里便空了。箱笼没动,针线也留着。人若真想自己走,多少会带两件换洗衣裳。”

“她的东西后来呢?”

“不值几个钱,谁会留心。”张伯想了想,“收屋子的婆子说放进了旧物箱。那箱东西后来搬过几次,我也不知道去了哪里。”

沈晚棠没有继续问。

蕙娘可能被发卖,也可能被悄悄送走。箱笼和针线留下,并不能证明她遭了不测。逃得匆忙的人顾不上收拾,也说得通。

张伯看着她:“夫人从哪里听过这个名字?”

“周妈妈那里。”

老人鼻子里哼了一声。

“她肯说?”

“她没说。”

张伯不再问了。

翠儿把药碗端来。今日的药比粟粥更苦,张伯闻了一下,整张脸都皱起来。

“夫人,老奴觉着还是炊饼养人。”

“喝完再说。”

张伯一口一口把药咽下去。喝到最后,他把碗往翠儿手里一塞,立刻伸手去摸窗台上的橘皮,含了一小片。

沈晚棠离开前,替他把窗缝关窄了些。

回到药房,她在人物册上翻到旧人那一页。

蕙娘。旧夫人陪嫁。懂煎药。旧夫人下葬后去向不明。

她只写了这几句。

“去向不明”四个字后面,留着很大一块空白。

她合上册子时,翠儿正把张伯没吃成的炊饼放到炭盆边烤。饼面很快鼓起一个小泡,翠儿用筷子戳破,又翻了一面。

“明日还能给他么?”翠儿问。

“泡软些。”

“那他又要骂。”

“让他骂。”

翠儿想起老人今日喝药时的脸色,忍着笑,把炊饼收进了食盒。
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
作者的话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