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伯第二日醒得很早。
守祠堂的老仆去送药时,他已经靠在床头,正嫌粟粥熬得太稀。
“一碗水里捞七八粒米,也叫粥?”张伯端着碗,手还发颤,“我昨日没叫毒死,今日要叫你们饿死。”
老仆把这话原样带到药房,末了道:“能骂人了,应当没大事。”
孙继堂仍让人来请沈晚棠看一眼。
张伯住在祠堂后面的小屋。屋子不大,靠墙一张窄床,床下塞着修香炉的铜片和一捆旧扫帚。窗台上晒了半碟橘皮,边缘卷起,屋里苦药味重,仍压不住橘皮的清气。
沈晚棠进去时,张伯正在偷吃炊饼。
炊饼藏在被下,露出一个边角。见她进门,他想往里塞,手慢了些,被翠儿看个正着。
“孙先生说今日只能用粥。”
“孙先生还欠我膏药钱。”
“欠钱也不耽误他管你。”
张伯咳了两声,把炊饼交出来。翠儿接过时摸到还是热的,回头往门外看。常贵正贴着墙根往外挪,鼻尖那块红还没消。
“站住。”张伯道,“晚上再送。”
常贵脚下一滑,跑了。
沈晚棠为张伯诊脉。脉仍弱,已经规整许多。他腹中还有隐痛,恶心减轻,手脚也暖起来。只要不再反复,眼前这道险关算是过去了。
“昨日的药,你以前吃过多少回?”她问。
“每年入秋都吃。疼得厉害便吃两日,不厉害就忍着。人老了,哪处不疼。”
“从前吃了会吐么?”
“顶多嫌苦。”
“药包放在窗台以后,你去院里多久?”
张伯想了想:“两炷香?记不得。蒲团晒到一半,常贵他们偷懒,我追出去骂人。回来时药还在原处。”
“纸包有没有变过?”
“黄纸都一个模样,我哪里看得出。”
他答得很慢,偶尔说着说着便停下来喘气。沈晚棠没有催。她问完昨日来过的人,把名字写在一张窄纸上。
张伯看她落笔,忽然道:“夫人不信是风邪?”
“暂时看,不像。”
“那就是有人嫌我活得久。”
“也可能是药房出了差错。”
“药房若能把毒药错进来,跟有人动手也差不了多少。”张伯把空粥碗推远,“我在府里活了几十年,知道差错长什么样。差错会躲,人也会躲。”
沈晚棠看了他一眼。
老人说完便靠回墙上,仿佛只是随口抱怨。他的手在被面上摸索一阵,没摸到炊饼,脸色又不好看了。
“张伯觉得谁在躲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昨日你似乎有话要说。”
张伯闭着眼,过了片刻才道:“我昨日疼糊涂了。”
沈晚棠把纸折起:“那便等你想起来。”
她起身要走。
“从前那位夫人,也是秋深时病重的。”
张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沈晚棠停下脚步。
“世子的母亲?”
“嗯。那年冷得早,祠堂外头的水缸结了薄冰。夫人上午还来上香,下午便起不来床。后来时好时坏,咳得喘不上气,手冷,嘴唇也发暗。”
这些症状与张伯昨日并不完全相同。久病、寒症、心肺虚弱或毒物积累,都可能出现手足冷和唇色异常。仅凭老人隔了十几年的记忆,什么也定不了。
张伯却睁开眼:“她最后那日也吐了。”
“谁告诉你的?”
“我瞧见蕙娘端出一盆脏水。她哭得眼睛都肿了,手倒稳。那天府里来了许多郎中,进进出出,个个都说夫人旧病沉重。”
蕙娘。
沈晚棠已经听过这个名字。
刚入侯府时,她问周妈妈旧夫人身边可有懂药的人。周妈妈只说旧人散的散、死的死,随后便避开了。她提到蕙娘,周妈妈没有承认,也没有否认。
“她是旧夫人身边什么人?”
“陪嫁来的丫鬟。比旁人伶俐,脾气也大。”张伯说,“夫人的药,她多半亲自煎。火候差一点,她能把药罐端回来重熬。那时候厨房的人都怕她。”
“她懂药?”
“认得不少。新来的药童把白前和白薇放错一回,她隔着纸包便闻出来了。孙先生知道以后,罚药童抄了几日药名。”张伯说到这里,自己先笑了一声,“蕙娘嫌他罚得轻,又叫那药童替厨房劈了半月柴。后来药童见她便绕路。”
“她从哪里学的?”
“不知道。旧夫人身边的人,各有各的本事。那时候也没人追着问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不见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不见的?”
“夫人下葬以后。”
张伯说完,低头扯被角。被角有一处线头,他揪了半天也没揪断。
“发卖了?”
“有人这么说。”
“卖去了哪里?”
“没人见过身契,也没人说得出牙人。”
“她自己走了?”
张伯没有立刻答。
窗外有人在剁柴,斧头落得不齐。有一下只劈进半截,柴块连在一起,剁柴的人低声骂了句,又补一斧。
“也有人这么说。”张伯道。
“张伯信哪一种?”
“我信我看见的。夫人下葬那日,蕙娘还在灵前。第二日一早,她屋里便空了。箱笼没动,针线也留着。人若真想自己走,多少会带两件换洗衣裳。”
“她的东西后来呢?”
“不值几个钱,谁会留心。”张伯想了想,“收屋子的婆子说放进了旧物箱。那箱东西后来搬过几次,我也不知道去了哪里。”
沈晚棠没有继续问。
蕙娘可能被发卖,也可能被悄悄送走。箱笼和针线留下,并不能证明她遭了不测。逃得匆忙的人顾不上收拾,也说得通。
张伯看着她:“夫人从哪里听过这个名字?”
“周妈妈那里。”
老人鼻子里哼了一声。
“她肯说?”
“她没说。”
张伯不再问了。
翠儿把药碗端来。今日的药比粟粥更苦,张伯闻了一下,整张脸都皱起来。
“夫人,老奴觉着还是炊饼养人。”
“喝完再说。”
张伯一口一口把药咽下去。喝到最后,他把碗往翠儿手里一塞,立刻伸手去摸窗台上的橘皮,含了一小片。
沈晚棠离开前,替他把窗缝关窄了些。
回到药房,她在人物册上翻到旧人那一页。
蕙娘。旧夫人陪嫁。懂煎药。旧夫人下葬后去向不明。
她只写了这几句。
“去向不明”四个字后面,留着很大一块空白。
她合上册子时,翠儿正把张伯没吃成的炊饼放到炭盆边烤。饼面很快鼓起一个小泡,翠儿用筷子戳破,又翻了一面。
“明日还能给他么?”翠儿问。
“泡软些。”
“那他又要骂。”
“让他骂。”
翠儿想起老人今日喝药时的脸色,忍着笑,把炊饼收进了食盒。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