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伯睁眼以后,先盯着房梁看了许久。
守祠堂的老仆抱来旧被,把他从肩头裹到脚。被角有一股晒过的蒲草味,张伯鼻子动了动,像是嫌弃,仍没力气开口。
“认得我么?”孙继堂问。
张伯眼珠慢慢转过去。
“欠我……两帖膏药钱。”
声音哑得厉害。
屋里有人笑起来。这一次没人拦。
孙继堂脸上也松了一瞬:“记得欠账,脑子还清楚。”
沈晚棠让翠儿用布沾水,替张伯润一润嘴唇。老人想喝,手刚抬起便落回被面。
“先不能多喝。”她说,“含一小口,咽得下再给。”
翠儿拿小匙喂了一点。张伯咽得很慢,没有呛咳。
“药……”他喘了口气,“药苦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药房那群小崽子……”
阿胜站在人后,急忙道:“张伯,不是我乱配的。”
“你急什么。”张伯闭了闭眼,“我还没骂完。”
阿胜不敢再说了。
沈晚棠等张伯神志更清楚,问他服药的经过。老人记得自己从药房取了纸包,回祠堂后放在窗台上。午前膝盖疼,他倒出半钱左右,用温酒送下。
“纸包离过你的眼么?”
“我去院里收蒲团,药在屋里。”
“门锁了吗?”
“祠堂白日锁什么门。”
“谁进来过?”
张伯想了一会儿:“人多。送香的,扫院的,二房一个丫头来添灯油。还有……”
他皱起眉,记不清了。
周妈妈开口:“祠堂每日都有人来。凭这些问不出什么。”
“问不出人,也得知道药在哪段路上离过眼。”
沈晚棠把沾着残粉的白纸放到桌上,旁边摆着阿胜带来的几味原药。灯下看得更清楚,残粉颜色比正常祛风散深,里面夹着的硬丝也不止一根。
孙继堂取一根放在舌尖前,迟迟没有碰。
“别尝。”沈晚棠道。
他看她一眼,把硬丝放回去。
“像藜芦根须。”他说,“老朽只能说像。磨得太碎,若要认准,得从石臼和药筛里再找。”
药童立刻道:“石臼已经洗过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洗的?”
“昨日研完便洗了。”
“药筛呢?”
“还在后院。”
沈晚棠让阿胜立刻封住药筛,不许再用。昨日包药剩下的黄纸也按张数收好,谁来领过、谁进过后院,重新问一遍。
阿胜把剩下的包药纸拿来。纸裁得一般大小,右上角盖着药房小印。张伯那张已经撕破,仍能看见印边有一小处重影。
“昨日盖印时便这样么?”沈晚棠问。
阿胜接过去看,摇头:“小人记不得。印泥有时干,一下盖不实,会再补一下。”
重影可能是补印,也可能是纸包被拆动后重新压过。这个痕迹太轻,暂时不能作数。沈晚棠仍让人把同日用过的小印和印泥盒一并收好。
周妈妈道:“夫人这是认定有人下毒了?”
“我认定这不是张伯原来的风痹。”
“藜芦本就能治风痰。或许孙先生从前在方里添过,药童忘了。”
孙继堂脸色微变:“我没有。”
“那便是张伯自己从别处得了偏方,多添了一味。老人家记差了也说不准。”
张伯躺在被里,听到这里,费力睁开眼。
“我老,没傻。”
周妈妈笑道:“张伯自然不傻。只是药入口的事,谁也没亲眼看见。”
“常贵看见我喝了。”
“他看见的是温酒,又没看见纸包里有什么。”
常贵站在墙边,脸上的灰已经擦掉,留下鼻尖一块红。他张了张嘴,终究没敢接周妈妈的话。
沈晚棠没有让他证明。
“是不是张伯自己添的,查他屋里的药便知道。是不是药房配错,查药筛和经手人。若两边都没有,这包药便是在放置时被人动过。”
“一包撕烂的纸,怎么查?”
“能查多少算多少。”
周妈妈看着她,眼角的笑纹彻底没了。
窗外有人悄悄往后退。鞋底擦过落叶,响得很清楚。常贵探头去看,只看见一截青色裙角转过墙边。
“谁?”他问。
没有人应。
沈晚棠让他别追。此时抓住一个看热闹的人,只会让真正心虚的那个藏得更深。
“为了一个老仆,把药房封起来,府里其他主子的药怎么办?”
“药房不封。昨日研祛风散用过的器具封起来,待取药另移一处。今夜起,研药、过筛、称量、包药各自落名。暂时不会写字的按手印,由旁人代记。”
阿胜抬起头。他认得这套规矩。前两日沈晚棠刚在药库门槛前让他们试过,只是那时还有人觉得麻烦,能少写一处便少写一处。
“再加一条。”沈晚棠道,“包好的药不得无人看守。取药时先验封印。”
“夫人进门才几日,就要改侯府几十年的规矩?”周妈妈问。
“旧规矩若管用,张伯不会躺在这里。”
偏厅里没人出声。
周妈妈的目光从阿胜扫到常贵,又扫过窗外还未散尽的人。她大约已经看出来,今日再争下去,争的就不只是药房几道手续。
张伯活了。
他若死了,这场急症可以归给风邪,归给年老,甚至归给沈晚棠多事。人活下来以后,那包药便留在桌上,谁都绕不过去。
“既然夫人有令,照办便是。”周妈妈道,“只是查不出结果时,也盼夫人给药房的人一个交代。”
“查不出,我会记查不出。”
“若是张伯自己添错了药呢?”
“也照实记。”
“那夫人今日这番话,岂不是冤了药房?”
“我只说药里混进了不该有的东西。谁放的,在哪一步放的,还没查清。”
她没有替阿胜和药童开脱。两人经手时都离开过,药房的规矩也有空处。眼下若急着把他们摘干净,与急着给张伯定成风邪没有分别。
周妈妈等了一会儿,没从她脸上等出心虚。她理了理袖口,朝张伯道了句好生养着,便带人走了。
门一开,窗外的人立刻散开一条路。有人低头行礼,有人贴着墙根退远。先前捂鼻子跑出去的小丫鬟还在,她手里多了一块麦芽糖,见沈晚棠看过去,赶紧把糖藏到身后。
孙继堂开始收针。
张伯忽然伸手,抓住沈晚棠的袖角。他力气很小,只把布料攥出几道皱。
“夫人。”
“先养着,有话明日说。”
“今日……”
他喘得说不成句。
“今日的账不会丢。”沈晚棠道。
张伯这才松手。
回药房的路上,阿胜抱着药筛走在前面。经过回廊时,两个粗使婆子正往旁边让。其中一个平日见了沈晚棠只低头,今日却开口叫了声夫人。
声音不大。
另一个婆子扯了她一下,她仍把礼行完了。
沈晚棠没有停,只让阿胜把药筛放进空柜,当着众人的面贴上封条。
封条压平时,纸下还鼓着一小块。
那是一根没筛干净的暗褐色硬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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