针囊落在沈晚棠掌中,有些沉。
孙继堂带的针用旧了,粗细不一,针尾缠着细铜丝。沈晚棠挑出几支,先看针尖,再让翠儿取灯和烈酒。
守祠堂的老仆抱着香炉不肯松手,听见要酒,忙道:“供桌上的不能用。”
“没人动你的供酒。”翠儿说,“外头还有半坛。”
“那也记在祠堂账上。”
翠儿急得瞪他:“人都快没气了!”
老仆嘟囔着往外走,没过多久,抱回来的酒坛却比他说的那半坛大了一圈。
沈晚棠用酒净手,也擦过针身。针在灯火上烤过,尖端映出一点微红。她等针凉下来,才在张伯身边跪坐。
灯盏搁得低,火苗被人来回走动带起的风压得忽明忽暗。翠儿用手护着灯,掌心离火太近,烤得发红也没察觉。沈晚棠把灯往旁边挪了半尺,换常贵举着。常贵两只手一起捧,姿势像端着祖宗牌位。
周妈妈没有走。
她站在供桌另一侧,手拢在袖中。屋里的人每动一下,她的目光便跟一下,像是在数谁听了沈晚棠的话。
“你要扎哪里?”孙继堂问。
“先取内关。”
“他脉已经这样慢。”
“所以不求猛醒,只求别再吐得喘不上气。”
孙继堂看着她选穴,伸手托住张伯的手腕。老人皮肤冰凉,筋脉因方才抽搐绷得发硬。第一针进去时,他手指颤了颤,没有醒。
第二针取人中,浅刺。
沈晚棠下针很稳。她没有盯着旁人的脸,只看张伯的呼吸和唇色。每隔片刻便摸一次脉,针也不久留。老人若再有呕意,她立刻停手,让翠儿把布巾垫好。
窗外有人问:“扎下去怎么还没醒?”
另一个人道:“你当缝衣裳呢,针进去线就能出来?”
这话不合时宜,屋里却有人闷声笑了一下。笑声刚冒头便收住了。
张伯又吐出一口褐色稀水。
这次没有呛进喉咙。
沈晚棠等他吐完,让人擦净口鼻。她没有灌催吐汤。老人神志不清,吞咽也差,硬喂下去,多半先呛死。
“还要催吐么?”孙继堂问。
“他胃里已经没多少东西。先等他能应声。”
“藜芦之毒,不尽快吐净,怕是……”
“现在灌不进去。”
孙继堂看了看张伯紧闭的牙关,没有再争。
两人靠得很近,谁也没有提方才那张旧方。此时他们能做的事有限,争一句诊断也不能让张伯多喘一口气。
沈晚棠换了一支针。
针尖将要落下时,张伯右腿忽然抽动,膝盖撞翻了旁边的空碗。碗在砖地上滚了半圈,沿口磕掉一块。
守祠堂的老仆立刻看过去:“那是祠堂的碗。”
翠儿忍不住道:“记我账上。”
“你一个月才多少月钱?”
“张伯醒了让他赔。”
这回连阿胜都笑了一声。
屋里的紧气散开一点,很快又被张伯急促的喘息拉了回去。
他的抽搐没有先前厉害,四肢却仍不时发紧。沈晚棠让两个小厮轮换着护住他,不许按死手脚。常贵蹲得最稳,张伯每动一下,他便跟着挪一下,鼻尖的灰被汗冲出一道白痕。
“夫人,他的手好像暖了些。”翠儿说。
“炭火烘的。”
沈晚棠摸了摸,掌心仍凉。她不愿把一点无关紧要的变化当成好转。
脉息却比方才清楚了。
仍旧慢,漏拍少了些。
沈晚棠把这个变化告诉孙继堂,只说“比方才齐”。孙继堂没有顺势说人能救回来。他摸过张伯颈侧,又听了片刻喘息,叫人继续备着干布。
她让孙继堂再诊。孙继堂按过左右手,眉间的沟没有松开,只道:“再看看。”
周妈妈站得久了,换了一次脚。她问:“还要看多久?”
“看他能不能醒。”
“若醒不了呢?”
“那就继续看着。”
周妈妈笑纹淡了:“夫人这话,跟没说一样。”
沈晚棠抬头:“人病到这一步,本来就没有一句话能保他活。”
窗外顿时静了。
在场的人大约更想听一句“能救”,哪怕是假的。可张伯的脉还在她指下跳,弱得随时会断。她说不出口。
孙继堂低声道:“再取足三里。”
沈晚棠看了他一眼。
“他年纪大,吐得多,气已经虚了。”孙继堂道,“这一针不求解毒,护一护胃气。”
他说的是商量,不是吩咐。
沈晚棠点头,把位置让出一些。孙继堂亲自下针。他的手起初有轻微的抖,针尖触到皮肤时反而稳住了。
两人一左一右守着。灯油烧下去一截,窗外的人散了几个,又来了几个。有人送来热水和干布,有人把张伯那只丢失的鞋也捡了回来,整齐摆在门槛边。
最难熬的那一段,屋里几乎没有话。
孙继堂每隔一会儿便换一只手诊脉,诊完只摇头或点头。沈晚棠记着张伯每次抽紧和呕吐的间隔,起初挨得很近,后来渐渐拉开。她没有把这当成针起了神效。药已经吐出不少,时间也在过去,眼下所有好转都可能只是暂时的。
常贵举灯举得胳膊酸,偷偷把左手换成右手。火苗跟着晃,沈晚棠让他靠墙坐下举,免得一头栽到病人身上。他认真想了想,觉得有理,便盘腿坐在砖地上,仍把灯举得笔直。
天色慢慢暗了。
张伯的呼吸从急促变得长些,中间仍有几次骤停。每次停下,翠儿便跟着屏住气,直到那口气重新续上,她才敢动。
“翠儿,去吃点东西。”沈晚棠道。
“奴婢不饿。”
“你午饭没吃完。”
翠儿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污水浸透的裙角,小声道:“现在更吃不下了。”
沈晚棠没有再催。
她自己也饿。祠堂偏厅里混着药味、酒味和秽物气,胃里空得发疼,反倒没什么恶心。
守祠堂的老仆从外面摸来两块冷炊饼,一块塞给常贵,一块递到孙继堂面前。递到沈晚棠这里时,他犹豫了一下,像是不知道新夫人能不能在偏厅吃下人的冷饼。
沈晚棠掰了一小块。
饼硬,边缘还有香灰。她吃了两口,剩下的放回纸上,继续看张伯的呼吸。
戌时前后,张伯喉结忽然动了一下。
沈晚棠叫了他一声。
老人没有睁眼,嘴唇却轻轻张开。
“张伯,听见便动一下手。”
他的食指蜷了蜷。
常贵先看见,险些叫出声。沈晚棠抬手止住他,又叫了一遍。
这一次,张伯眉头皱起来,喉咙里挤出一个含混的音。
“冷。”
声音很轻,屋里的人都听见了。
守祠堂的老仆立刻把抱了许久的香炉放回供桌,转身去找被子。经过门槛时,他看见那只缺口的碗,弯腰捡起来,也一并带走了。
孙继堂收回诊脉的手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沈晚棠没有动针。
“先别叫他睡。”她说,“张伯,看着我。”
老人的眼皮抖了几下,终于睁开一道缝。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