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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章 风邪入体

《本草同心》 华明策/著, 本章共2323字, 更新于: 2026-07-03 08:00

“哪里不对?”

周妈妈问得很快。

孙继堂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指间的药粉又凑近些,眉头越皱越紧,随后用拇指慢慢碾开。

“祛风散里有羌活、防风,气味辛散。可这一包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苦气太重。”

“药磨得久了,串些味也寻常。”周妈妈道,“药房每日进出多少东西,哪能样样分得清。”

阿胜站在门边,脸一下白了。

“昨日研药前,石臼洗过。”他说,“小人亲眼看着洗的。”

“你亲眼看着,便不会出错了?”周妈妈瞥他一眼,“年轻人做事毛躁,少说一句,没人当你是哑巴。”

阿胜缩了缩肩,嘴却没有闭上:“张伯这方子配过许多回,从没出过事。”

窗外的人影挤得更密。有人听见药房二字,低声问是不是拿错药了,立刻又被旁边的人嘘住。

张伯喉咙里滚过一声闷响。

沈晚棠俯身看他。老人胸口起伏很浅,嘴边的清涎擦去又有,手指却不再像方才那样攥紧。他的脉慢下来以后,没有恢复平稳,隔几下便漏一拍。

孙继堂也摸到了。

他松开手,翻过张伯的眼皮,脸色更沉。

周妈妈道:“孙先生?”

“急风发作时,也有抽搐、昏厥。”

这句话说得勉强,像是说给屋里的人听,也像是说给他自己听。

沈晚棠问:“急风会让他吐成这样?”

“风痰壅盛,本就会吐。”

“瞳仁呢?”

孙继堂看她一眼,没有答。

“他午前还在院里晒蒲团,能走,能骂人。服药以后不到一顿饭的工夫,先腹痛,再呕吐、抽搐。与他同吃炊饼和粟粥的人都好好的。”

“温酒也可能有问题。”孙继堂道。

“所以酒盏留着。”

沈晚棠把黄纸摊平。药粉沾得不多,有些已经被孙继堂捻碎。她用银簪尖拨开一小撮,里面露出几根极细的暗褐色硬丝。

祛风散中的药材原本就有根茎,磨得不细,留下纤维并不奇怪。可这几根硬丝颜色更深,折断以后,断面泛白。

她没有用手去碰,只让翠儿取来一张干净白纸,把药粉拨过去。

“阿胜,去药房把这方子里没研过的药各取一点。石臼、药筛和昨日剩下的包药纸也带来。别让人收拾。”

阿胜应了一声,刚要走,周妈妈叫住他。

“张伯还躺在这里。眼下先救人,还是先查药?”

“都要。”

沈晚棠抬头看她:“让他去。”

周妈妈嘴角绷了一下。

她在侯府管事多年,开口时总有人照办。阿胜夹在门槛中间,看看她,又看看沈晚棠,脚尖迟迟没有转向。

“夫人让你去,没听见么?”孙继堂忽然道。

阿胜拔腿便跑。

他跑得太急,肩膀撞歪了门边的竹帘。帘子卷起半边,窗外几张脸来不及躲,全露了出来。最前头是厨房送水的婆子,手里还提着铜壶,后面两个小丫鬟一人抱着一只空簸箕,显然已经站了许久。

沈晚棠让她们把名字留下。

送水婆子先慌了:“奴婢只是听说张伯病了。”

“看病不犯规。记名字,是怕过后找不到见过什么的人。”

婆子这才应声。两个小丫鬟不会写字,在常贵递来的废纸上按了指印,指尖沾着簸箕里的米糠。

屋里静了一瞬。

周妈妈看向孙继堂。孙继堂已经低下头,重新为张伯诊脉,仿佛方才只说了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。

一个扫院小厮蹲在墙角,手里还攥着张伯掉下来的那只鞋。他大约蹲得腿麻,悄悄换了个姿势,鞋底碰到砖地,发出轻轻一声。

沈晚棠问他:“张伯服药时,有没有说味道不对?”

“小人没在跟前。是常贵瞧见的。”

“常贵是谁?”

窗外有人小声应了一句。片刻后,一个瘦高小厮被人推到门边,鼻尖上沾着灰。

“小人只看见张伯喝酒。”常贵道,“喝完骂了一句。”

“骂什么?”

常贵迟疑着看向供桌。

守祠堂的老仆不耐烦了:“祖宗面前说句粗话也不能死人,你倒是说。”

“他说药房那帮小崽子手艺退了,药苦得像嚼树根。”

阿胜很快抱着几只纸包回来,额头全是汗。跟在他后面的药童年纪不大,手上还沾着洗石臼的草木灰,一进门便开始发抖。

“昨日是你研的?”沈晚棠问。

药童点头。

“方子里有几味?”

他说出羌活、防风、独活,又说了两味温经散寒的药。话说得磕绊,次序倒没错。

“还有别的吗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研完以后,谁碰过药粉?”

“小人把药倒进筛里,阿胜哥称的。后来小人去洗手,回来时已经包好了。”

阿胜急道:“我称的时候只离开过一会儿,去前面取印。”

周妈妈轻轻嗤了一声:“方才还说亲眼看着。”

阿胜耳根涨红,低下头不作声了。

沈晚棠没有追问。此时问得再细,也分不清是记漏了,还是有人怕担责。她拆开阿胜带来的纸包,把几味药分别碾碎一点,放在白纸边缘。

气味都辛,羌活尤其浓,独活略苦。混在一起,和黄纸上的残粉仍有差别。

孙继堂拿银簪拨出那根暗褐硬丝。他看了许久,嘴唇动了动。

“像藜芦。”

守祠堂的老仆听见药名,终于不再惦记供桌。他把香炉抱得更紧,问了一句:“那东西能死人?”

孙继堂道:“用得对也是药。进错方子,便难说。”

“药和毒还用同一只柜子装?”

“药房里哪一味用错了都能伤人。”

老仆显然没听得安心,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香炉,大约在琢磨以后连祠堂治虫的药也不能随便碰。

药童猛地往后退,后背撞在门板上。

周妈妈沉声道:“孙先生看清楚了再说。藜芦怎么会进祛风散?”

“磨成这样,只凭一根细丝,我不敢认定。”孙继堂把银簪放下,“可这苦气像。”

沈晚棠听过藜芦。

这种药能催吐,性烈,有人拿它治风痰,也有人因误服送了命。若混进温酒,发作得会更快。张伯眼下的呕吐、冷汗、流涎和慢脉,都能对得上。

只是“能对得上”还不够。

“先按毒物入口处置。”她说,“是不是藜芦,等人稳下来再辨。”

周妈妈道:“夫人方才还说要等孙先生诊断。”

“孙先生已经看过了。”

孙继堂脸色不好,却点了头:“不能再服祛风通络汤。”

张伯的胸口忽然停了一下。

翠儿最先察觉,俯下身去:“夫人,他怎么不喘了?”

下一刻,老人猛地吸进一口气,身体又弓起来。那口气带着湿重的杂音,像有东西堵在喉间。

沈晚棠将他的头转得更低,清理掉口边的秽物,手指压在颈侧。脉还在,弱得几乎摸不清。

“炭盆移远,窗开一道缝。别全围着。”

人群散开些。高窗被推开一道窄缝,冷风钻进来,窗纸上的影子也跟着乱了。

孙继堂打开药箱,把针囊取出。

沈晚棠伸手:“给我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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