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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章 老管事

《本草同心》 华明策/著, 本章共2175字, 更新于: 2026-07-02 08:05

两日后,天彻底放晴。

张伯一早到药房取药。他管祠堂洒扫,常年弯腰,膝盖到了秋天便疼。进门时他卷着袖子,左边卷两道,右边卷三道,自己浑然不觉。

“孙先生在不在?”

阿胜说不在。

张伯扶着柜沿歇了口气:“那包祛风散配好了么?再不拿,我跪祖宗都起不来了。”

阿胜在待取药的竹篮里找出一个黄纸包。领药条是前日开的,上面有孙继堂的押字,药已磨成粗粉,封口压着药房小印。

沈晚棠正在旁边核对药签,听见祠堂二字,抬头看了老人一眼。

张伯约莫六十多岁,背有些驼,眼神却清楚。他接过药包,先拿到鼻下闻,又嫌药味冲,赶紧挪开。

“老奴见过夫人。”

“膝疼多久了?”沈晚棠问。

“十来年。下雨前比城门口的更鼓还准。”

“这药怎么用?”

“温酒送服,孙先生说一次半钱,疼得狠再添一点。”

老人用手指比了个“一点”,看着足有半钱。

沈晚棠让阿胜补齐领药纸。张伯不识几个字,按手印时挑了半天,偏要找一处空白多的地方,说按得挤了不吉利。

阿胜被他念叨得头疼:“张伯,领药纸还论什么吉利。”

“进祠堂的东西都论。”

他按好手印,把药揣进怀里,慢慢走了。

沈晚棠拿起留在竹篮底的旧药签。祛风散是昨日配好的,经手处写着阿胜,研药处按了一个模糊的指印。阿胜说药粉由后院药童磨,自己只称了总重。药包封好后放在待取篮里,夜里药房上锁,钥匙由他和孙继堂各拿一把。

“昨日还有谁来过后院?”

“送炭的,倒药渣的,周妈妈来问过二房的川芎,没进门。”

沈晚棠把旧药签放回原处。祛风散是常用药,张伯也服过多次。眼下没有异样,她只提醒阿胜以后研药人也要写名。

离开药房时,她远远看见张伯在祠堂院里晒蒲团。老人一脚踩住蒲团边,拿藤拍打得灰尘乱飞。两个小厮躲在上风口偷懒,被他回头骂了几句,才捂着鼻子过来帮忙。

临近午时,祠堂方向忽然有人喊起来。

先跑来的是个扫院小厮,鞋掉了一只。他冲进药房,扶着门框直喘:“张伯……张伯倒了。”

阿胜扔下药刀便往外跑。

沈晚棠带上药箱,跟了出去。翠儿抱着入口册追在后面,跑到回廊才想起那册子没用,又折回去换成干净布巾。

祠堂偏厅围了十几个人。

张伯躺在供桌旁,身体蜷得很紧,两只手按着腹部。地上有一摊呕吐物,气味又苦又酸。一个婆子正端着热水往他嘴边送,被他牙关挡住,水全洒在颈侧。

偏厅角落还摆着没收完的蒲团。午后的光从高窗照进来,灰尘在光柱里浮。供桌下滚着半个炊饼,表面沾了香灰,没有人去捡。

“别灌。”沈晚棠说。

婆子没有听清,还要再喂。沈晚棠接过碗放远,叫两个人把张伯转成侧卧。

“头偏过来。腰带解开。”

有人认出她,赶紧照做。也有人站着没动,低声说新夫人怎么进祠堂偏厅了。

一个守祠堂的老仆不肯让他们挪供桌,说桌脚压着祖宗位次,碰不得。沈晚棠让人把张伯抬远半丈,铺一张干净蒲团。老仆守在供桌旁,嘴里还在念叨,手却把地上的香炉抱走了。

张伯的后脑险些碰到砖地。翠儿跪下来托住,裙摆压进那摊水里,也顾不上擦。

张伯又吐了一次。吐出的东西不多,混着暗褐色药渣。他腿上突然抽紧,鞋底一下蹬在供桌腿上。桌上的香炉晃了晃,香灰撒下来。

翠儿拿布巾垫在他脸侧,将秽物接住。

“夫人,他在发冷。”

张伯额头全是汗,手背摸起来却凉。沈晚棠按住他的手腕,脉息乱,时快时慢。她还没数清,老人又蜷起身,喉咙里发出含混的**。

“药包呢?”

扫院小厮指向窗边。那里放着一只空酒盏,旁边是撕开的黄纸。纸上还粘着少量药粉。

“谁给他冲的?”

“张伯自己。他吃饭前说膝盖疼,拿温酒送了药。”

“吃了多少?”

“小人没看见。”

沈晚棠让翠儿把黄纸、酒盏和呕吐物分别留下。围观的人听见要留秽物,纷纷往后退,有个小丫鬟捂着鼻子跑出门,片刻后又趴在窗外看。

周妈妈很快到了。

她进门先看地上的张伯,再看沈晚棠手里的药纸:“孙先生呢?”

“去二房看诊,已经有人请了。”

“张伯一向有风痹,许是今日晴得急,邪气走窜。”周妈妈转向沈晚棠,“夫人识药,先给瞧瞧?”

屋里的人都安静下来。

这句话听着恭敬。若沈晚棠不接,先前懂医的名声便成了虚话;若接了,人救不回来,责任也有了去处。

沈晚棠问扫院小厮:“他倒下多久?”

“一盏茶多些。”

“今早还吃过什么?”

“两个炊饼,一碗粟粥。大家一起吃的。”

同吃的人都无事,眼前最可疑的是那包祛风散,仍不能立刻定论。酒盏也可能不干净,张伯自己添过多少药更没人知道。

“我先看着他喘气。”沈晚棠说,“诊断等孙先生来。”

周妈妈道:“人都抽成这样了,等得起么?”

“所以你们别往他嘴里灌水。”

张伯下颌咬紧,唇边已有一小道血。有人拿来木勺,想塞进他牙间,沈晚棠挡住了。

“别撬牙。把周围硬物搬开,护住他的头。”

两个小厮挪走香炉和矮凳。翠儿卷起一件外衣垫在张伯脑后。老人抽搐了一阵,身体渐渐松下去,呼吸却比先前浅。

沈晚棠再次摸脉。

这一次,脉慢了。

门外传来急促脚步。孙继堂提着药箱进来,衣摆被风掀到膝边。他蹲下诊脉,看过舌苔,又问张伯是否受寒。

“昨夜祠堂漏风。”周妈妈说,“大约是急风。”

孙继堂没有应,他打开药箱,取出祛风通络的旧方,刚要吩咐煎药,沈晚棠把那张沾着药粉的黄纸放到他面前。

“先闻闻这个。”

孙继堂捻起一点残粉,凑近鼻下。他的手停在半空。

张伯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喘鸣。

沈晚棠俯身看他。老人眼睛半睁着,瞳仁缩得很小,嘴角又涌出一股清涎。

“关门。”她说,“那碗药谁也不许煎。”

靠门的小厮愣了一下,转身把两扇门合上。围在窗外的人还没散,影子一层叠着一层,贴在窗纸上。

孙继堂仍捏着那点药粉。

“味道不对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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