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后,东跨院落了一阵小雨。
雨不大,打在窗纸上密密作响。翠儿把针线包压在枕下,隔一会儿便摸一次,确认东西还在。
西角门直到落锁都没有回话。
“兴许明日来。”她说。
沈晚棠正在理今日从药库带回的纸,听见这句,只嗯了一声。
翠儿添过灯油,拿剪子去剪灯芯。她剪得太短,火苗顿时矮了半截,屋里暗下来。
“奴婢再点一盏。”
“够用。”
沈晚棠将入口册推近灯边,前几页记的是饭食和药,今晚另添了一张人物页。
她先写翠儿。
十四岁,母与幼弟在沈家西庄,胡婆子传话,以头绳报东跨院动静。
写到这里,她搁笔看了看。翠儿坐在床沿补袜子,针从布里穿出来,偶尔在头发上蹭一下,青灰头绳仍系在右侧。
沈晚棠又写:今日说出部分实情。
“部分”两个字留得很宽。翠儿说的颜色规矩未必完整,胡婆子也未必只靠头绳收消息。一个在沈家长大、母亲和弟弟都捏在赵氏手里的丫鬟,不会因为一包甘草便换了主子。
她翻到下一页。
顾长渊。
名字写下后,笔尖停了一会儿。
她记得拜堂时那只冰凉的手,也记得午后搭到的脉。令牌、门锁、食单、戥秤,这些东西都从书房出来。他没有问她旧账查到了哪里,却总能在恰好的时候给一条窄路。
沈晚棠写道:真病。有人替他看着内院,可借势,暂不可托底。
最后几个字写得小。
翠儿凑过来添茶,随口问:“夫人写什么?”
“欠账。”
“谁欠夫人的?”
沈晚棠合上册子:“不少。”
翠儿笑了一声,她以为是玩笑,转身去找白日里没补完的袜子,翻了半天,才发现袜子一直套在自己左手上。
雨势渐缓,檐下积水顺着瓦沟滴进石缸,声音一下一下,慢得让人发困。
沈晚棠另取一张纸,将目前能确认的事抄在上面。赵氏送来的补品有问题,胡婆子与翠儿传话,周妈妈知道补汤和药库动静,半梅印领走的药材去了香房,纸角又有炭桥戳记。
这些线碰得到,尚未接在一起。
沈晚棠又翻出嫁妆抄单,找到母亲旧书那一栏,纸上只写“杂书一箱”,没有书名。她能找到的书里有本草,也有食疗,另有几册被虫蛀得厉害。箱底留着空隙,像是原先还装过别的东西。
她在“杂书六册”旁点了一个小圆点。这个缺口暂时与药库无关,她仍把抄单夹进人物册后页。顾长渊午后问起母亲的书时语气平常,多留一份记录没有坏处。
她没有在纸上画线,只把每件事分开写。猜测若画得太像证据,日后很容易骗过自己。
纸的右下角还空着一块,沈晚棠原想写今日药库里那几个避开她的人,提笔后又作罢。二房丫鬟拿着纸条走了,可能是怕补名字,也可能只是院里临时不用川芎。柜后的小厮肯替阿胜写字,也未必是在向她示好。人在门槛前多停一步,缘由常常比她看见的复杂。
她把那几个人的名字另记在背面,只标时辰,不写判断。
雨停时,翠儿已趴在桌边睡着,针线包还抱在怀里,那只绿脚小鸭露出半边。
沈晚棠抽走她手里的针,放回针筐。针尾沾着一小段白线,怎么扯也扯不下来,她便连线一起收了。
她吹灭灯,人物册锁进妆奁。
同一更鼓传到书房,声音已经很轻。
卫七站在门边,鞋面湿了,他将一张被雨水打皱的纸放到顾长渊案上。
“西庄的孩子只是受凉,昨夜起热,今日能进粥,庄上没有请郎中。”
顾长渊看着纸上那行“能进粥”。
“药送到了?”
“世子夫人让翠儿先问症状,只给了甘草和陈皮。”
“她没派人去庄上?”
“她手里没人。”
卫七说完,从怀中取出另一张纸。纸上画着城南几条街巷,其中一处圈了墨。
“胡婆子离开侯府后没回沈家,她去了广庆坊一家绸庄,停了半个时辰。”
“谁的铺子?”
“柜面姓罗,往年的行会保结里,有一个萧家旁支作保。”
“做什么生意?”
“绸缎,也替大户收旧衣。铺面不大,后院有车从另一条巷子出入。胡婆子进去时带着空篮,出来仍是空的。”
“见了谁?”
“伙计只认得她,掌柜当时不在堂前。”
作保不等于听命,京城铺户攀附高门很常见,一张保结说明不了什么。
顾长渊仍把绸庄名字抄进了密册。
“半梅印呢?”
“城里用梅花印的香铺不少,缺角的暂时没找到。”
“继续找。”
卫七应下,拿起桌边一枚栗子。他在雨里守了半日,晚饭没吃。栗子已经凉透,壳不好剥,他用拇指压了两下,才裂开一道缝。
顾长渊看他一眼:“那是我的。”
卫七把栗子放回去。
“世子不吃。”
“不吃也不是你的。”
卫七沉默片刻,又拿了起来:“世子也不吃。”
顾长渊懒得再管。
密册摊在案上,一页记沈家,一页记侯府。顾长渊在沈家那页添上胡婆子和绸庄,在旁边写了一个“萧”字。墨迹没有圈,也没有与赵氏连线。
他翻到侯府那页。
沈晚棠的名字原本夹在一列待查的人中间。下面只有出嫁前经历、陪嫁人数和几条与传闻不符的举动。
顾长渊添了两行。
知药,能辨脉。
知道何时停手。
写完,他将“待查”两个字涂掉。涂到一半,笔尖上的墨不够,纸面留下灰黑一块,原来的字还能看见。
卫七终于剥开栗子,问:“要把阿顺接出来么?”
“不接。”
“赵氏已经拿他传话。”
“现在接走,翠儿会暴露,沈晚棠也会知道有人盯着她。”
“孩子若再发热?”
顾长渊把一块小银牌放到桌边:“交给西庄附近的刘郎中,让他照常上门收诊金,别提侯府。”
卫七收起银牌。
他把栗仁丢进嘴里,含混问道:“刘郎中若问是谁给的银子?”
“让他当捡的。”
“他不会信。”
“那就编个他肯信的。”
卫七没有再问,他编故事的本事很差,幸好刘郎中爱赌,桌脚下捡到银子这种事,大约比侯府世子暗中照看一个庄户孩子更容易相信。
“绸庄呢?”
“先看胡婆子下一封信送给谁。”
窗外的水滴还在响。卫七吃完栗子,把碎壳拢在掌心,出去时一并带走。
顾长渊等门关上,才把密册合起。那页墨还未干,沾在对页,印出一个模糊的“萧”字。
顾长渊等墨印干透,将密册锁回西柜。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