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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章 弟弟

《本草同心》 华明策/著, 本章共1969字, 更新于: 2026-07-01 22:31

匣盖压住一截药签,翠儿慌忙抬手。

“奴婢该死。”

沈晚棠把皱掉的药签抽出来,重新压平。翠儿还盯着针线包,像是忘了伸手去接。

“你认得?”

“是奴婢的。”

针线包上那只鸭只有一只脚,嘴却缝得很长。翠儿小时候嫌丑,一直压在箱底。后来弟弟学针线,照着原样补了另一只脚,线色没找对,用的是亮绿线。

她把这件事说得颠三倒四。沈晚棠听完,将针线包放到她面前。

“打开吧。”

翠儿解开系带。里面没有针,只有一卷青灰头绳。头绳下压着半张粗纸,纸边像从账本上撕下来的。

她看了一眼,立即将纸攥进手里。

“写了什么?”

“没、没什么。”

“那就收好。”

沈晚棠低头整理药签。

翠儿站了一会儿。她把纸塞进袖中,拿起茶壶给沈晚棠添水。壶里本就只剩一层底,倒了半天,杯中落下几滴。

“没水了。”沈晚棠说。

翠儿像才醒过来:“奴婢去烧。”

她提着空壶走到门口,又折回来。纸已经被掌心汗水浸软,边缘露在袖外。

“夫人。”

沈晚棠等着。

翠儿从袖里取出那半张纸,放在桌边。纸上只有两行字,写得很大。

阿顺咳了三日,夜里发热。

夫人若问,只说家中都好。

没有落款。

“阿顺是谁?”

“奴婢的弟弟。”

“多大?”

“九岁。”

“人在沈家?”

翠儿摇头:“西庄,奴婢娘也在那里做活。”

“做什么活?”

“春夏养蚕,秋后缫丝。冬天替庄上浆洗,她的腰不好,坐久了起不来。”

“工钱领在谁手里?”

翠儿沉默了一会儿:“庄头代领,娘看病、阿顺吃饭,都从里头扣,往年总说还欠着。”

账握在庄头手里,欠多少便由庄头说。赵氏无需派人守着他们,只要一句“还欠着”,母子三人便都离不开西庄。

她说完就跪了下去,膝盖碰到青砖,声音很实。

“求夫人赏些退热的药。阿顺从小身子弱,烧久了会抽,他上回抽过去,牙咬得都是血。”

沈晚棠没有去扶她:“咳嗽有痰么?”

翠儿怔住。

“发热是整夜不退,还是傍晚才起?胸口疼不疼,能不能进水,有没有吐?”

翠儿一句也答不上来。

“纸上没写。”

“所以现在不能开药。”

翠儿往前跪了一步:“夫人,哪怕给一副平常的也好,奴婢明日托人送出去。”

“药不对症,送去也可能害他。”

“从前庄上的孩子发热,都是随便抓一副。”

“活下来的会这样说,没活下来的说不了。”

翠儿不动了。

院外有人晒被子,竹竿举得太高,碰到屋檐,瓦片响了一下。小丫鬟在外头埋怨,声音隔着门传进来,又很快走远。

沈晚棠取一张空药签,在背面写了几个问题。她写得简短,让翠儿一条条念。

翠儿识字少,只认出“热”和“水”。

“明日若有人再来,你把这些问清楚。最好让庄上看过他的郎中写一句脉案,没有郎中,就让照顾他的人说。”

“胡妈妈不会替奴婢问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来的是胡妈妈?”

翠儿低下头。

补送针线包的人没有进院,传话的小丫鬟也没说来人姓名。翠儿却知道是她。

沈晚棠把写好的纸推过去:“上次在西角门,她问了你什么?”

翠儿嘴唇动了几下:“问夫人有没有喝补汤,药房查到哪里,还问世子夜里来没来过。”

“你怎么答的?”

“奴婢说夫人没喝。药房的事……奴婢说夫人在查甘松。”

这两件事,赵氏的人可能早从周妈妈处知道,翠儿的话未必造成了新的后果。

“世子的事呢?”

“奴婢说没有。”

“本来就没有。”

翠儿猛地抬头。她大约以为会挨打,至少会被赶出门,沈晚棠却还坐在原处,连声音都没抬高。

“夫人不罚奴婢?”

“罚了你,阿顺就不咳了?”

翠儿眼泪掉到衣襟上,她急忙用袖口擦,越擦湿得越大。

沈晚棠从匣中取出一小包甘草,又拿了两枚陈皮,她没有递过去,先放在桌上。

“这些暂时不能当药方,若他只是受凉咳嗽,可以少量煮水润喉;若高热不退、喘得厉害,或人叫不醒,立刻找郎中,不能等这包东西。”

翠儿连连点头。

“纸上的问题也送去。我要先知道症状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
翠儿又紧张起来。

“从今天起,你出去见谁,回来告诉我。你可以不说对方问了什么,但要告诉我见过谁。”

“夫人还信奴婢?”

“我没有说信。”

沈晚棠将甘草包推给她:“我只是不想每次都猜你的头绳。”

翠儿抬手摸向发髻,今日仍系着青灰绳,结内那一个墨点被她摸了出来。她解了两次才把绳子取下,放在桌上。

“胡妈妈说,青灰是平安,右边是夫人没起疑,左边是夫人已经问过。”

“枣红呢?”

“有东西没入口,大红是照旧。”

沈晚棠看着那根绳,没有继续问其他颜色。知道得太快未必有用。翠儿今日肯说,明日也可能后悔。

“你先收着。”

翠儿摇头:“奴婢不想戴了。”

“现在不戴,胡妈妈就知道你说了。”

翠儿伸出去的手停住。

最后,她把青灰绳重新系回右侧。对着铜镜打结时,试了几回都系不好。沈晚棠走过去替她拉紧,留了一截绳尾垂在耳后。

“夫人,阿顺……”

“先把话问清楚。”

翠儿把药包和纸藏进针线包。那只歪头鸭翻到外面,绿线缝的脚支棱着,怎么看都不像鸭脚。

她抱着针线包坐到门边,没有再哭。

当晚,西角门没有人来。

沈晚棠在入口册旁另开一页,写下阿顺、九岁、西庄、咳嗽发热。她想了想,又把赵氏的名字写在旁边。

她没有在两个名字之间画线,墨干以后,册子合上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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