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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章 门槛

《本草同心》 华明策/著, 本章共2208字, 更新于: 2026-07-01 22:28

次日天刚亮,翠儿便把药签穿好了线。

她剪线不太利落,长的长,短的短。沈晚棠没有让她重做,只把最短的几根挑出来,留着扎小药包。

早饭送来一碟腌萝卜,萝卜切得厚,咬起来很响。翠儿怕吵,含在嘴里慢慢嚼,嚼到最后还是咔嚓一声,自己先笑了。

两人吃完,带上戥秤和空药签去了药库。

药库门已经开了,阿胜蹲在门槛内磨药刀,听见脚步,手上仍旧来回推着。刀刃擦过石面,发出沙沙声。

“夫人。”

他起身行礼,膝盖沾着一块白灰。

孙继堂不在,柜后站着两个药房小厮,一个低头分陈皮,一个抱着簿册往后门走。看见沈晚棠,抱簿册的那人绕开半步,贴着墙出去了。

沈晚棠把令牌放在柜上。

“取白术二两,党参二两,炮附子一两。另各取半钱旧库存,单独包。”

阿胜看看令牌,又看看她:“夫人有方子么?”

“留样不用方子。”

“药库领药都要凭方,孙先生交代过的。”

“谁领药需要方?”

“各院都要。”

“孙先生自己呢?”

阿胜答不上来。

沈晚棠没有催,她从木匣里取出戥秤,摆好秤盘,又把三张药签摊开。柜后分陈皮的小厮动作慢下来,耳朵却朝着这边。

阿胜挠了挠下巴:“小人只是照规矩办事。”

“那就把规矩拿来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领药凭方的规条,或从前照办的旧例。拿来给我看,我照着写。”

药库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
阿胜回头翻柜,翻出两本旧簿。一本记药方,一本记出库。两本簿子的日期对不上,出库簿缺了三个月,药方簿里有一半没有领药人。

“平日就是这样记?”沈晚棠问。

“孙先生记方,小人记数。忙起来,过后再补。”

“过后是谁补?”

“谁得空谁补。”

沈晚棠拿了一张空纸,写下今日日期和三味药名。用途一栏写“验旧样”,领药人写自己的名字,她把纸转向阿胜。

“验药的人写你,称药的人也写你,药从哪个柜、哪一格取,在后面标清。”

阿胜看着那张纸,没有接笔。

“小人不会写几个字。”

“会写自己的名字么?”

“会。”

“那就写名字。其余让旁人代笔,在旁边注明谁写的。”

柜后的小厮忽然道:“小人会写。”

他说完便放下陈皮,拿笔过来。阿胜瞪了他一眼,他只当没看见,照沈晚棠说的填了柜格。字不算好,胜在清楚。

阿胜最后还是按了名。

他打开白术柜,从上层取药。沈晚棠叫停:“旧库存在哪?”

“都在一处。”

“新旧没有分?”

阿胜用药刀拨开上面一层。底下白术颜色更暗,有几片已经生了细小的霉点。

沈晚棠让他分别称取,新药装进白纸,旧样用黄纸。药签上写明日期、柜格和经手人,绳结绕两圈,打一个活扣。

党参也是如此。

到了附子柜,阿胜的动作明显慢了。他拿钥匙开下层小门,里面另有三只木盒。每只盒盖都写着炮制日期,最旧一盒是去年腊月。

“孙先生说附子有毒,不许旁人乱动。”

“所以你更该写清取了多少。”

沈晚棠只拿半钱旧样。剩下的一两没有称,她改了领药纸,在数目旁写“暂不取”。

阿胜看见,忍不住问:“夫人方才不是要一两?”

“看过以后不需要了。”

“纸都写了。”

“写错就改,改后按名,账比面子要紧。”

阿胜拿笔,在改动处画押,这一回没有拖延。

药库外渐渐有人来,先是厨房领甘草,随后有个二房的丫鬟来取川芎。她们站在门外,看见柜上的令牌和新领药纸,都没往里走。

厨房婆子先开口:“夫人也在。那我下午再来。”

“进来吧。”沈晚棠说,“照旧取药。”

婆子递出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甘草三两,落款只有一个“厨”字。沈晚棠让她补经手人的名字,婆子不会写,便按了手印,又叫会写字的小厮代记。

二房丫鬟见状,把自己的纸条藏进袖里,转身走了。

沈晚棠没有叫住。

午前,领药的人来了几拨,有人笑着说新规矩好,免得日后说不清;也有人嫌麻烦,拿着空纸回去。一个老仆在门槛外站了半天,最后只问孙先生何时回来。

快到午时,一个浆洗婆子来讨冻疮膏。她没有纸条,手里提着两枚鸡蛋,说是给阿胜补身子的。阿胜不肯接,婆子便把鸡蛋搁在药柜后,嘴里只说孙女的手裂了,夜里疼得睡不着。

沈晚棠让人取来旧方,照方配了一小盒。婆子按了手印,鸡蛋仍带回去。

“外用药也要记?”阿胜问。

“从药库出去的都记。她下回再来,翻到今日这张纸,便知道用过什么,是否管用。”

浆洗婆子听见这话,把小盒包得更紧。她走到门口,又转回来问了一遍沈晚棠的姓,似乎才想起府里新夫人本就姓沈。

令牌始终压在柜角,没人再说它只能开门。

孙继堂临近午时才来,他进门先看新旧分开的药包,又翻了几张领药纸。

“这样记,月底要多出许多纸。”

“药房不缺纸。”

“缺人。”

“每日多写几个名字,用不了多久。”

孙继堂捏着一张纸角,半晌道:“夫人要查旧账,何必连今日的药也管得这样细。”

“旧账就是从今日的药变成的。”

他没有再说,拿起阿胜分出的白术旧样闻了闻,将其中两片发霉的挑出来扔进废药篓。

“霉药不能留样。”

沈晚棠用药夹把那两片夹回黄纸:“正因发霉才留。”

孙继堂看了她一眼,松开手。

午后回东跨院时,三包旧样和今日的领药副纸装了半匣。翠儿一路抱着,走到院门前才发觉肩膀酸,换了只手。

“夫人,往后每日都要这样记么?”

“先记一个月。”

“一个月后呢?”

“看有没有人还嫌麻烦。”

翠儿想了想:“那二房丫鬟回去,大约会说夫人卡着她的药。”

“她连纸条都没给我看。”

“旁人未必这样说。”

沈晚棠停在门槛外,把鞋底沾的一片陈皮踩掉。“那就让她们说。明日若还要川芎,总得回来。”

进屋后,她将新领药纸按日期收好。三张药签挂在匣子内侧,白术一张,党参一张,附子一张。

翠儿替她关匣时,外头送来一只小针线包。

说是昨日沈家藤箱里落下的,西角门刚有人补送过来。针线包很旧,边角绣着一只歪头小鸭,针脚像孩子缝的。

翠儿认出那只鸭,手里的匣盖砰地落了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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