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天刚亮,翠儿便把药签穿好了线。
她剪线不太利落,长的长,短的短。沈晚棠没有让她重做,只把最短的几根挑出来,留着扎小药包。
早饭送来一碟腌萝卜,萝卜切得厚,咬起来很响。翠儿怕吵,含在嘴里慢慢嚼,嚼到最后还是咔嚓一声,自己先笑了。
两人吃完,带上戥秤和空药签去了药库。
药库门已经开了,阿胜蹲在门槛内磨药刀,听见脚步,手上仍旧来回推着。刀刃擦过石面,发出沙沙声。
“夫人。”
他起身行礼,膝盖沾着一块白灰。
孙继堂不在,柜后站着两个药房小厮,一个低头分陈皮,一个抱着簿册往后门走。看见沈晚棠,抱簿册的那人绕开半步,贴着墙出去了。
沈晚棠把令牌放在柜上。
“取白术二两,党参二两,炮附子一两。另各取半钱旧库存,单独包。”
阿胜看看令牌,又看看她:“夫人有方子么?”
“留样不用方子。”
“药库领药都要凭方,孙先生交代过的。”
“谁领药需要方?”
“各院都要。”
“孙先生自己呢?”
阿胜答不上来。
沈晚棠没有催,她从木匣里取出戥秤,摆好秤盘,又把三张药签摊开。柜后分陈皮的小厮动作慢下来,耳朵却朝着这边。
阿胜挠了挠下巴:“小人只是照规矩办事。”
“那就把规矩拿来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领药凭方的规条,或从前照办的旧例。拿来给我看,我照着写。”
药库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阿胜回头翻柜,翻出两本旧簿。一本记药方,一本记出库。两本簿子的日期对不上,出库簿缺了三个月,药方簿里有一半没有领药人。
“平日就是这样记?”沈晚棠问。
“孙先生记方,小人记数。忙起来,过后再补。”
“过后是谁补?”
“谁得空谁补。”
沈晚棠拿了一张空纸,写下今日日期和三味药名。用途一栏写“验旧样”,领药人写自己的名字,她把纸转向阿胜。
“验药的人写你,称药的人也写你,药从哪个柜、哪一格取,在后面标清。”
阿胜看着那张纸,没有接笔。
“小人不会写几个字。”
“会写自己的名字么?”
“会。”
“那就写名字。其余让旁人代笔,在旁边注明谁写的。”
柜后的小厮忽然道:“小人会写。”
他说完便放下陈皮,拿笔过来。阿胜瞪了他一眼,他只当没看见,照沈晚棠说的填了柜格。字不算好,胜在清楚。
阿胜最后还是按了名。
他打开白术柜,从上层取药。沈晚棠叫停:“旧库存在哪?”
“都在一处。”
“新旧没有分?”
阿胜用药刀拨开上面一层。底下白术颜色更暗,有几片已经生了细小的霉点。
沈晚棠让他分别称取,新药装进白纸,旧样用黄纸。药签上写明日期、柜格和经手人,绳结绕两圈,打一个活扣。
党参也是如此。
到了附子柜,阿胜的动作明显慢了。他拿钥匙开下层小门,里面另有三只木盒。每只盒盖都写着炮制日期,最旧一盒是去年腊月。
“孙先生说附子有毒,不许旁人乱动。”
“所以你更该写清取了多少。”
沈晚棠只拿半钱旧样。剩下的一两没有称,她改了领药纸,在数目旁写“暂不取”。
阿胜看见,忍不住问:“夫人方才不是要一两?”
“看过以后不需要了。”
“纸都写了。”
“写错就改,改后按名,账比面子要紧。”
阿胜拿笔,在改动处画押,这一回没有拖延。
药库外渐渐有人来,先是厨房领甘草,随后有个二房的丫鬟来取川芎。她们站在门外,看见柜上的令牌和新领药纸,都没往里走。
厨房婆子先开口:“夫人也在。那我下午再来。”
“进来吧。”沈晚棠说,“照旧取药。”
婆子递出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甘草三两,落款只有一个“厨”字。沈晚棠让她补经手人的名字,婆子不会写,便按了手印,又叫会写字的小厮代记。
二房丫鬟见状,把自己的纸条藏进袖里,转身走了。
沈晚棠没有叫住。
午前,领药的人来了几拨,有人笑着说新规矩好,免得日后说不清;也有人嫌麻烦,拿着空纸回去。一个老仆在门槛外站了半天,最后只问孙先生何时回来。
快到午时,一个浆洗婆子来讨冻疮膏。她没有纸条,手里提着两枚鸡蛋,说是给阿胜补身子的。阿胜不肯接,婆子便把鸡蛋搁在药柜后,嘴里只说孙女的手裂了,夜里疼得睡不着。
沈晚棠让人取来旧方,照方配了一小盒。婆子按了手印,鸡蛋仍带回去。
“外用药也要记?”阿胜问。
“从药库出去的都记。她下回再来,翻到今日这张纸,便知道用过什么,是否管用。”
浆洗婆子听见这话,把小盒包得更紧。她走到门口,又转回来问了一遍沈晚棠的姓,似乎才想起府里新夫人本就姓沈。
令牌始终压在柜角,没人再说它只能开门。
孙继堂临近午时才来,他进门先看新旧分开的药包,又翻了几张领药纸。
“这样记,月底要多出许多纸。”
“药房不缺纸。”
“缺人。”
“每日多写几个名字,用不了多久。”
孙继堂捏着一张纸角,半晌道:“夫人要查旧账,何必连今日的药也管得这样细。”
“旧账就是从今日的药变成的。”
他没有再说,拿起阿胜分出的白术旧样闻了闻,将其中两片发霉的挑出来扔进废药篓。
“霉药不能留样。”
沈晚棠用药夹把那两片夹回黄纸:“正因发霉才留。”
孙继堂看了她一眼,松开手。
午后回东跨院时,三包旧样和今日的领药副纸装了半匣。翠儿一路抱着,走到院门前才发觉肩膀酸,换了只手。
“夫人,往后每日都要这样记么?”
“先记一个月。”
“一个月后呢?”
“看有没有人还嫌麻烦。”
翠儿想了想:“那二房丫鬟回去,大约会说夫人卡着她的药。”
“她连纸条都没给我看。”
“旁人未必这样说。”
沈晚棠停在门槛外,把鞋底沾的一片陈皮踩掉。“那就让她们说。明日若还要川芎,总得回来。”
进屋后,她将新领药纸按日期收好。三张药签挂在匣子内侧,白术一张,党参一张,附子一张。
翠儿替她关匣时,外头送来一只小针线包。
说是昨日沈家藤箱里落下的,西角门刚有人补送过来。针线包很旧,边角绣着一只歪头小鸭,针脚像孩子缝的。
翠儿认出那只鸭,手里的匣盖砰地落了下去。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