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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章 夫人懂医

《本草同心》 华明策/著, 本章共2164字, 更新于: 2026-07-01 08:05

书房门开着。

顾长渊坐在窗下,面前没有公文,只放着一只茶盏。茶水颜色很浅,已经凉了大半。

沈晚棠进门行礼。他抬手让她坐,目光落在她空着的手上。

“栗糕没带来?”

沈晚棠没料到他先问这个。“世子想吃?”

“张氏送的,我不敢吃。”

他说得平淡。沈晚棠看了他一眼,在书案对面坐下。

“那便巧了,我也没吃。”

顾长渊端起茶盏,饮了一口:“孙继堂几时说过,我服药前后不能饮茶?”

“没有说过。”

“夫人借他的口,倒借得顺手。”

“我若说自己不想喝,二少夫人还能再劝。说是世子的药,她便不好劝了。”

“为何不喝?”

“盏沿不干净。”

“有毒?”

“不知道。”沈晚棠答得很快,“没有闻见异味,也没入口。或许只沾过蜜水。”

顾长渊指腹摩挲着茶盏边缘。过了一会儿,他道:“张氏给你的那只盏,是周妈妈临时换的。”

“世子看见了?”

“有人看见。”

沈晚棠没再追问是谁。

“你拿我的病挡了茶。”顾长渊将盏放回桌面,“这句话若有人去问孙继堂,他不会替你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仍敢说?”

“早茶只坐了半个时辰,够我把那盏茶放凉。”

顾长渊抬起眼。

沈晚棠神色安静,手放在膝上。她今日没有带药包,也没带账本,像是当真只来听一句训话。

“夫人很会算时辰。”

“算得不好,世子午后便叫我来了。”

屋外有人扫过石阶,竹帚擦地,一声远一声近。顾长渊没有责问她借名的事。他从右手边取出一张药方,推过桌面。

“既然说到药,看看这个。”

纸上的字是孙继堂写的。紫菀、麦冬、五味子,后面还有茯苓、炙甘草。方子平稳,像一张寻常的秋燥咳方。每味药的剂量写得很清楚,旁边另有一列小字,标着昨日加减。

沈晚棠看完,将纸推回去:“孙先生开得谨慎。”

“只看出谨慎?”

“世子想让我看出什么?”

顾长渊没有回答。他挽起左边衣袖,将手腕搁在桌上。

腕骨清瘦,皮下青色血管很明显。袖口往上移时,露出一小段旧伤,颜色浅,横在手臂内侧。

“今日的茶能不能喝,”他说,“夫人替我把这句谎圆了。”

沈晚棠看着他的手腕,没有立刻搭脉。

“诊错了呢?”

“不问罪。”

“诊对了呢?”

顾长渊道:“也没有赏。”

这话反倒让人省心。

沈晚棠把手指搭上去。隔着一层薄帕,脉息起初很慢,沉在指下,需要稍稍用力才摸得清。数到十余息,中间忽然空了一拍。随后两拍又快,渐渐才稳回来。

她换了手。

右脉比左脉弱,尺部几乎摸不到。顾长渊坐得很静,呼吸却比平时浅。外头风声稍大,他胸口随之起伏了一下,将咳意压住了。

这副脉象不能只用“体寒”解释。

久病会虚,药物也会伤脉。拜堂时看见的甲床灰紫、夜间咳血、偶发心悸,都能和眼下的停搏对上。可她没有血样,没有可靠病史,连他每日吃什么也只见过一张方子。

沈晚棠收回手。

“如何?”顾长渊问。

“今日这盏淡茶,可以喝几口。”

“只有这个?”

“世子只让我圆一句话。”

顾长渊把袖口放下,没有逼她。那张药方仍在两人中间,边角被窗缝进来的风吹得轻动。

“孙继堂说我自幼体寒。”他说。

“孙先生大约没有说假话。”

“大约?”

“脉沉迟,确有寒象。偶尔歇止又不像寻常虚寒。世子病了多年,中间用过哪些药,发作时还有什么症状,我都不知道。只凭方才一会儿,定不了。”

“夫人查一包党参时,很有把握。”

“药摊在纸上,不会藏脉。”

顾长渊静了片刻。

“能治么?”

“现在不能。”

“以后呢?”

“也许能看出更多。”沈晚棠停了一下,“能否治,要等看清以后再说。”

她没有许诺。顾长渊脸上也没有失望。他似乎只是在确认一件事,确认完了,便把药方折起,放回原处。

“你的医术从哪里学的?”

这句话迟早会来。

沈晚棠垂眼看着桌上木纹:“母亲留下过几册旧书。沈家不许我碰外头的事,书却没人管。我认得一些药性,谈不上给人看病。”

“令堂的书还在?”

“有些在嫁妆里,有些不见了。”

旧铜手炉也不见了。顾长渊显然想到了同一处,没有继续问。

他抬手倒茶,茶壶只剩小半壶,水流落进盏中,冲散表面浮着的一片茶梗。

“喝么?”

沈晚棠看着他递来的茶盏。盏是书房常用的白瓷,边缘干净,茶水从同一把壶里倒出。

她接过来,饮了一口。

茶已经凉了,入口微涩。

顾长渊也喝自己的。两人之间没有人再提正厅那只银边建盏。

过了一会儿,沈晚棠道:“明日我会去药库取几味药。”

“令牌在你手里。”

“我知道。药库里有人未必知道。”

“谁拦你?”

“还没人拦。”她放下茶盏,“先说一声,省得真有人拦时,我又借世子的名头。”

顾长渊看了她片刻:“借便借了。”

“借多了要还。”

“那就记着。”

沈晚棠没有接这句话。她起身告辞,走到门口时,身后传来压低的咳声。

只一声,短促,随后被他咽了回去。

她回头看见顾长渊一手撑着桌沿,另一只手按在胸口。桌上的茶盏被碰歪,茶水沿盏托流下一线。

他抬眼:“还有事?”

沈晚棠走回去,将窗户关小一半,又把药方拿过来,在麦冬旁添了一行小字。

“今晚若再心悸,先别用这张方。让孙先生来诊过再喝。”

顾长渊看着那行字:“为何?”

“五味子收敛。你的咳未必全是秋燥,胸中若有东西出不来,收得太早未必好。”

“方才还说不能治。”

“我只说先别喝。”

沈晚棠把笔搁回砚边,墨点沾在她食指上。她没有再多解释,转身出了书房。

回到东跨院后,她让翠儿准备二十张空白药签,又找出一卷棉线。

“明日去药库?”翠儿问。

“嗯。”

“取什么药?”

沈晚棠翻开入口册,把白术、党参和附子三个名字分别抄到药签上。写到第四张时,她想起顾长渊那一下停拍的脉,将纸翻过去,暂时空着。

窗外有人经过,送来孙继堂今晚重新开的方子。五味子已经划掉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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