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门开着。
顾长渊坐在窗下,面前没有公文,只放着一只茶盏。茶水颜色很浅,已经凉了大半。
沈晚棠进门行礼。他抬手让她坐,目光落在她空着的手上。
“栗糕没带来?”
沈晚棠没料到他先问这个。“世子想吃?”
“张氏送的,我不敢吃。”
他说得平淡。沈晚棠看了他一眼,在书案对面坐下。
“那便巧了,我也没吃。”
顾长渊端起茶盏,饮了一口:“孙继堂几时说过,我服药前后不能饮茶?”
“没有说过。”
“夫人借他的口,倒借得顺手。”
“我若说自己不想喝,二少夫人还能再劝。说是世子的药,她便不好劝了。”
“为何不喝?”
“盏沿不干净。”
“有毒?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晚棠答得很快,“没有闻见异味,也没入口。或许只沾过蜜水。”
顾长渊指腹摩挲着茶盏边缘。过了一会儿,他道:“张氏给你的那只盏,是周妈妈临时换的。”
“世子看见了?”
“有人看见。”
沈晚棠没再追问是谁。
“你拿我的病挡了茶。”顾长渊将盏放回桌面,“这句话若有人去问孙继堂,他不会替你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仍敢说?”
“早茶只坐了半个时辰,够我把那盏茶放凉。”
顾长渊抬起眼。
沈晚棠神色安静,手放在膝上。她今日没有带药包,也没带账本,像是当真只来听一句训话。
“夫人很会算时辰。”
“算得不好,世子午后便叫我来了。”
屋外有人扫过石阶,竹帚擦地,一声远一声近。顾长渊没有责问她借名的事。他从右手边取出一张药方,推过桌面。
“既然说到药,看看这个。”
纸上的字是孙继堂写的。紫菀、麦冬、五味子,后面还有茯苓、炙甘草。方子平稳,像一张寻常的秋燥咳方。每味药的剂量写得很清楚,旁边另有一列小字,标着昨日加减。
沈晚棠看完,将纸推回去:“孙先生开得谨慎。”
“只看出谨慎?”
“世子想让我看出什么?”
顾长渊没有回答。他挽起左边衣袖,将手腕搁在桌上。
腕骨清瘦,皮下青色血管很明显。袖口往上移时,露出一小段旧伤,颜色浅,横在手臂内侧。
“今日的茶能不能喝,”他说,“夫人替我把这句谎圆了。”
沈晚棠看着他的手腕,没有立刻搭脉。
“诊错了呢?”
“不问罪。”
“诊对了呢?”
顾长渊道:“也没有赏。”
这话反倒让人省心。
沈晚棠把手指搭上去。隔着一层薄帕,脉息起初很慢,沉在指下,需要稍稍用力才摸得清。数到十余息,中间忽然空了一拍。随后两拍又快,渐渐才稳回来。
她换了手。
右脉比左脉弱,尺部几乎摸不到。顾长渊坐得很静,呼吸却比平时浅。外头风声稍大,他胸口随之起伏了一下,将咳意压住了。
这副脉象不能只用“体寒”解释。
久病会虚,药物也会伤脉。拜堂时看见的甲床灰紫、夜间咳血、偶发心悸,都能和眼下的停搏对上。可她没有血样,没有可靠病史,连他每日吃什么也只见过一张方子。
沈晚棠收回手。
“如何?”顾长渊问。
“今日这盏淡茶,可以喝几口。”
“只有这个?”
“世子只让我圆一句话。”
顾长渊把袖口放下,没有逼她。那张药方仍在两人中间,边角被窗缝进来的风吹得轻动。
“孙继堂说我自幼体寒。”他说。
“孙先生大约没有说假话。”
“大约?”
“脉沉迟,确有寒象。偶尔歇止又不像寻常虚寒。世子病了多年,中间用过哪些药,发作时还有什么症状,我都不知道。只凭方才一会儿,定不了。”
“夫人查一包党参时,很有把握。”
“药摊在纸上,不会藏脉。”
顾长渊静了片刻。
“能治么?”
“现在不能。”
“以后呢?”
“也许能看出更多。”沈晚棠停了一下,“能否治,要等看清以后再说。”
她没有许诺。顾长渊脸上也没有失望。他似乎只是在确认一件事,确认完了,便把药方折起,放回原处。
“你的医术从哪里学的?”
这句话迟早会来。
沈晚棠垂眼看着桌上木纹:“母亲留下过几册旧书。沈家不许我碰外头的事,书却没人管。我认得一些药性,谈不上给人看病。”
“令堂的书还在?”
“有些在嫁妆里,有些不见了。”
旧铜手炉也不见了。顾长渊显然想到了同一处,没有继续问。
他抬手倒茶,茶壶只剩小半壶,水流落进盏中,冲散表面浮着的一片茶梗。
“喝么?”
沈晚棠看着他递来的茶盏。盏是书房常用的白瓷,边缘干净,茶水从同一把壶里倒出。
她接过来,饮了一口。
茶已经凉了,入口微涩。
顾长渊也喝自己的。两人之间没有人再提正厅那只银边建盏。
过了一会儿,沈晚棠道:“明日我会去药库取几味药。”
“令牌在你手里。”
“我知道。药库里有人未必知道。”
“谁拦你?”
“还没人拦。”她放下茶盏,“先说一声,省得真有人拦时,我又借世子的名头。”
顾长渊看了她片刻:“借便借了。”
“借多了要还。”
“那就记着。”
沈晚棠没有接这句话。她起身告辞,走到门口时,身后传来压低的咳声。
只一声,短促,随后被他咽了回去。
她回头看见顾长渊一手撑着桌沿,另一只手按在胸口。桌上的茶盏被碰歪,茶水沿盏托流下一线。
他抬眼:“还有事?”
沈晚棠走回去,将窗户关小一半,又把药方拿过来,在麦冬旁添了一行小字。
“今晚若再心悸,先别用这张方。让孙先生来诊过再喝。”
顾长渊看着那行字:“为何?”
“五味子收敛。你的咳未必全是秋燥,胸中若有东西出不来,收得太早未必好。”
“方才还说不能治。”
“我只说先别喝。”
沈晚棠把笔搁回砚边,墨点沾在她食指上。她没有再多解释,转身出了书房。
回到东跨院后,她让翠儿准备二十张空白药签,又找出一卷棉线。
“明日去药库?”翠儿问。
“嗯。”
“取什么药?”
沈晚棠翻开入口册,把白术、党参和附子三个名字分别抄到药签上。写到第四张时,她想起顾长渊那一下停拍的脉,将纸翻过去,暂时空着。
窗外有人经过,送来孙继堂今晚重新开的方子。五味子已经划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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