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辰时,周妈妈亲自来领人。
她换了件深褐色褙子,鬓边仍插着那支旧银簪。见沈晚棠只带翠儿,笑着说早茶都是自家人,不必讲排场。
“二少夫人一早便让人温盏,说新夫人爱清淡,特意没备团茶。”
沈晚棠听着,没有问张氏怎么知道她爱清淡。
正厅在老槐树以北。路过树下时,昨夜翻过的枯叶已经被扫平,湿土看不见了。两个洒扫婆子提着竹筐站在廊下,见她经过,一起低头。
沈晚棠脚步未停。
厅门敞着,里头烧了炭。左侧坐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,鹅黄褙子,发间簪一朵小珠花。她怀里没有手炉,手边却放着一只孩子用的小木马,漆掉了一角。
“这便是新嫂嫂吧。”
张氏起身迎来,脸上的笑很亲热。她丈夫虽是顾长渊的堂弟,年纪却比沈晚棠长几岁,这声嫂嫂叫得自然,半点不见勉强。
另一边的吴氏也站起来。她穿青色衣裙,袖口收得利落,身后只跟着一个丫鬟。
“大嫂。”吴氏行礼。
声音不高,听不出冷暖。
厅中没有长辈。主位空着,上首摆一张小几,几上供着顾家祖先的木牌。张氏解释,老侯爷住前院养病,不见内眷;侯府老夫人早已过世。沈晚棠入门时礼数从简,今日各房女眷聚一聚,也算认了亲。
周妈妈在旁接话:“一家人往后抬头不见低头见,夫人有不懂的,只管问二少夫人。”
张氏笑道:“妈妈抬举我了。我也只比嫂嫂早进门几年,哪敢教嫂嫂规矩。”
她请沈晚棠坐上首右侧,自己坐在左侧。吴氏的位置稍后半步。座次挑不出毛病,细看又有些奇怪。张氏的椅子离炭盆近,茶具也摆在她手边,显然是今日作主的人。
丫鬟捧来茶末和汤瓶。
张氏没有让下人动手,亲自调膏。她手腕稳,注水时汤线很细,茶筅在盏中击拂数十下,雪白汤花渐渐浮起,贴着盏壁久久不散。
“我在家时学过一点,手艺生疏,嫂嫂莫嫌弃。”
她先点了吴氏的茶,又点自己的。轮到沈晚棠时,周妈妈从后面换来一只建盏。
盏色乌黑,边缘有一道细银线。茶汤倒进去,白沫衬得格外分明。
沈晚棠看见盏托内侧有一小块水痕。
这只盏刚洗过。水痕尚新,盏沿靠近她的一边却有点黏,像曾抹过糖浆,又没擦净。也许只是昨夜盛过甜饮,她闻不到异味,更没有证据说茶里有东西。
张氏将茶递来:“嫂嫂尝尝。”
沈晚棠接了,放在面前。
吴氏已经饮了一口。张氏端着自己的盏,笑意还在,周妈妈站在沈晚棠身后,目光落在她手上。
“嫂嫂不喜欢?”张氏问。
“茶点得很好。”
“那怎么不喝?”
沈晚棠看了眼盏中汤花:“世子日日服药,孙先生说过,服药前后不宜饮浓茶。东跨院的饭食如今列在一张单子上,我便跟着忌了,省得下人送错。”
周妈妈眉头动了一下。
孙继堂从没说过这句话。药性各异,有些药确实不宜与茶同服,也不能一概而论。她借这句宽话挡一盏来路不明的茶,够用了。
张氏没有追着劝,低头吹开茶面:“世子身边的规矩,原来已经这样细。怪我没问清楚。”
话说得客气,厅里的丫鬟婆子却都听见了。
东跨院的饭食另列菜单,新夫人跟着世子忌茶。这两件事从她嘴里说出来,很容易被听成世子授意。
沈晚棠也没有解释。
周妈妈笑道:“孙先生年纪大,有时一句话说得重。夫人年轻,身子又好,偶尔饮一盏不妨事。”
“妈妈说得有理。”沈晚棠将茶盏往前轻推半寸,“等我问过孙先生,改日再饮。”
她既应了话,也没碰茶。
吴氏放下盏,她往那道银边上看了一眼,随即拿起桌边的果子,剥得很慢。
张氏转了话题,问沈晚棠在东跨院住得可习惯,又问嫁妆可曾收齐。她说一句,周妈妈便在旁添半句。聊到药库令牌时,张氏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。
“世子竟把药库交给嫂嫂了?”
“只是让我看着账。”
“那也难得。药库从前连我们二房要一支参,都得周妈妈签条子。”
张氏说完,像是察觉失言,忙笑着补道:“嫂嫂懂药,自然和我们不同。”
周妈妈没有笑。
沈晚棠端详杯中渐散的汤花:“我才看了几日,许多旧规矩还不懂。二少夫人若有领药旧条,改日让人送到药房,我一并补上。”
“都是陈年小事,哪里还找得到。”
张氏用银匙切开一块栗糕,低头吃了。小木马被她袖口碰倒,她立即扶起来,顺手摸了摸缺漆的马耳。
沈晚棠看见她指尖在轻轻发抖。
也许是炭火太热。也许她并没有表面那样从容。
吴氏忽然问:“大嫂昨夜查药到很晚?”
“弟妹听说了?”
“我院里离药房近,关门的声音听得见。”
“扰着你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吴氏把剥开的果子放回碟中,“药房那杆秤确实旧,前年称我儿子的药,前后差过一钱。”
周妈妈看向她。
吴氏像没察觉,拿帕子擦净手指,不再说话。
早茶散得很快。张氏送沈晚棠到廊下,仍旧亲热地叫嫂嫂,还让丫鬟装了两块栗糕带回去。
“茶不能喝,点心总能吃吧?”
沈晚棠接过食盒:“多谢。”
她没有答吃不吃。
回东跨院的路上,翠儿憋了许久,终于问:“夫人,孙先生何时说过不能喝茶?”
“没说过。”
翠儿脚下一顿。
“那若传到世子耳朵里……”
“已经传过去了。”
正厅里有周妈妈的人,也会有顾长渊的人。她把话说出口时便知道瞒不住。
走到槐树旁,书房方向果然来了一个小厮。他在几步外行礼,请沈晚棠午后过去一趟。
“世子有什么吩咐?”
小厮道:“世子没说。只让小人转告,孙先生今日不在书房。”
翠儿脸色更白了。
沈晚棠应下,继续往前走。她手里的食盒随着步子轻轻晃动,栗糕在里面碰了一下盒壁。
回到院里,她先将两块栗糕放进空瓷盘,又把早茶时那只建盏的样子画在入口册上。银边,盏托有新水痕,盏沿微黏。
最后写道:未饮,无法确认。
午后的日影爬过窗格时,她换了件素色外衣,往书房去了。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