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只药包在桌上排开,占了大半张桌子。
沈晚棠先称没有开过的六包。包纸、麻绳一并上秤,记下总重,再拆开另称。翠儿坐在对面,替她压着纸角。
“这也要记?”
“要。”
“药铺装药,手上总有轻重,差一点也是寻常吧。”
“一点当然寻常。”
沈晚棠拨动游毫,秤杆慢慢落平。
第一包是白术,片薄,断面发黄,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焦气。炒得过了,药力会减,倒不至于害人。她取出一片,另放在白纸上。
第五包里装着熟地,颜色黑亮,捏起来黏手,底下几块混了砂石。药材按斤卖,掺砂便能多算重量。翠儿挑出一粒石子,皱着眉放到桌边。
“侯府也买这样的东西?”
“侯府给我的东西是这样的。”
翠儿抿住嘴。
剩下的几包有红枣、枸杞、炙甘草,还有一包桂圆肉。红枣大小不一,虫眼被蜡堵过。枸杞受了潮,挤在一处结块。桂圆肉尚可,只是年份久,甜味淡了。炙甘草颜色均匀,凑近却能闻到一丝过重的蜜气。
沈晚棠把它折断,断口里仍是生甘草的浅黄。
“表面刷了蜜,里面没炙透。”
翠儿听不出这两者的差别,拿起来闻了又闻。她伸舌尖想尝,被沈晚棠用秤杆轻轻挡住。
“不知道的东西别入口。”
翠儿缩回手,讪讪地笑了一下。“奴婢忘了。”
“以后会记住。”
先前拆过的四包放在另一侧。当归尾、杂皮胶、硫熏黄芪都已看过,今晚只复核重量和包纸。最后轮到党参。
沈晚棠戴上昨夜洗净晒干的薄布指套,将党参片一片片夹出来。粉末落在黄纸上,量很少,薄薄铺开才看得见。
她称了三遍。
第一次有风,秤杆轻晃。第二次,秤盘边缘碰到桌面。到第三次,门窗关严,秤绳也重新理过,得出的数目与第二次相差不到半分。
翠儿在旁看得眼睛发涩:“夫人称的是什么?”
“党参上的粉。”
“这么一点,也算得准?”
“未必准。”沈晚棠把数目写下,“这杆秤再细,也称不出每一粒,能看个大概。”
她从药房取来的炮附子上刮下一点粉,分别放进两只白瓷碟。党参上的粉更细,颜色略浅,里头可能还掺着米粉或葛粉。舌麻只能说明有乌头类药材,至于是附子、川乌,还是混了别的东西,眼下无从断定。
第3章那次,她为了及时判断舔过一点。如今证物已经留下,没有再尝的必要。
她用温水各滴一滴,炮附子粉沉得快,党参上刮下来的粉有一层浮在水面,过了片刻才散。
翠儿盯着两只碟子:“不一样?”
“掺过。”
“那还算附子么?”
“里面有,多少说不准。”
沈晚棠拿起党参药包。十包药的纸都出自同一刀裁切,边缘尺寸相近。九包纸内有药材留下的油痕或碎屑,党参这包的内层多垫了一张极薄的桑皮纸。
她将桑皮纸揭下来,靠近灯火看。
纸面有几道手指抹过的痕迹。粉末顺着指纹积在纹路里,靠近纸角的地方最厚。有人打开药包,撒入粉末,拿手匀过,再垫一层纸包好。
麻绳仍打着整齐的右手结。
那人做完以后,重新照原样系了回去。
翠儿脸色发白。“周妈妈送来时,封口还好好的。”
“你看见她封的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先别猜是谁。”
翠儿低头看自己的手。青灰头绳系在右边,墨点藏在发髻里面。
“夫人,那些药全不能吃了?”
沈晚棠将十包药分开放。白术、桂圆肉和红枣摆在近处,余下的留在原位。
“白术炒焦了,勉强还能用。桂圆肉没有大问题。红枣切开挑过,虫蛀处丢掉。其他几包先封着。”
“杂皮胶也不能用?”
“吃不死人。人家送的是阿胶,它便不能当阿胶用。”
翠儿想了想,点头。
沈晚棠另取一本薄册。封皮是她从旧账剩纸里裁的,没有题字。第一页记日期,下面依次写药名、来处、经手人和处置。
翠儿磨着墨,看她写完前两行,问道:“这册子叫什么?”
“入口册。”
“入口?”
“进嘴的,都记。”
翠儿望向桌上的十包药,又望了眼门边的食盒。自从每日菜单随饭送来,她每顿都把那张纸压在食盒底下,沈晚棠看过以后才肯撤。
“厨房送的饭也记?”
“有异常才记,日日无事,不必把日子过成查账。”
翠儿把墨磨慢了些。
册子上的记录并不复杂。当归尾一行,只写“名实有差,留样”。黄芪后面写“色深,有熏气”。党参占了半页,末尾标明粉末另封,存于木匣第二格。
沈晚棠没有写“绝育”两个字。
附子性烈,久服会伤身。对女子月事和生育的影响还要看剂量、时日与体质。她不愿拿一个尚未发生的结果吓自己,更不愿让翠儿看见后传出一句足以惊动全府的话。
她只写:辛麻,疑乌头类,长期入口有害。
写毕,沈晚棠让翠儿取来蜡烛。十包药重新封好,每个封口各滴一点蜡。党参用的是红蜡,余下药包用白蜡。她在蜡未干时按上自己的铜簪尾,留下一个浅圆痕。
“以后有人动过,就看得出来了。”翠儿说。
“蜡也能照样重封。”
翠儿刚亮起来的眼神暗下去。
“不过临时想动手的人,未必来得及找一样的蜡。”沈晚棠将铜簪擦净,“能挡一次便有一次的用处。”
院门忽然响了两下。
来人是周妈妈身边的小丫鬟,送一张明早早茶的帖子。帖子只有巴掌大,红纸洒金,字迹娟秀。
二房少夫人张氏请各房女眷到正厅用茶,为新妇补一场家礼。
翠儿接过帖子,神色有些不安:“成婚那日老侯爷没露面,府里也没有老夫人。照规矩,新妇还该见各房长辈,明日怕是要补这个。”
“张氏是谁?”
“二房长媳。她丈夫在外做官,平日里住在府中,常帮着料理内院的事。”
沈晚棠看了帖子一遍。“还有谁去?”
“三房的吴少夫人,大约也在。”
翠儿把帖子放到桌上,不经意碰了碰头上的青灰绳。
沈晚棠瞧见了,没有叫住她。
“你去回话。明早我会到。”
翠儿出了门。
十只药包仍摆在灯下,封口的蜡还没凉透。沈晚棠把早茶帖子夹进入口册,合上封皮。
门外传来翠儿与小丫鬟说话的声音。两人声音都低,隔着窗,只能听清“茶”字。
过了一会儿,翠儿独自回来。青灰头绳还在右侧,位置没有变。
沈晚棠在册子边上记下时辰,没有写头绳。
她还要再看一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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