翠儿从书房回来,怀里抱着一只窄木匣。匣子没有上漆,盖面刻着两片兰叶。她放到桌上,打开给沈晚棠看,里头卧着一杆小戥秤,乌木秤杆不过一尺长,黄铜秤盘擦得很亮,几枚秤砣用细线拴在旁边。
“世子说,拿来用。”
沈晚棠提起秤杆,秤星细密,最小能称到一分,比药房那杆旧秤好得多。
“书房里还有谁?”她随口问。
“没有。奴婢进去时,世子正在看公文。”翠儿顿了顿,“桌上有碗药,已经凉了。”
她说完便去收拾窗下的药包,头上仍是那根枣红绳,系在左侧,绳尾松出一点。沈晚棠看了一眼,拿黄纸垫好秤盘。
还没开始称,院门外有人来传话。
沈家送针线衣料来了,人在西角门候着。来的是赵氏身边一个婆子,侯府门房不肯放进内院,请世子夫人派人去接。
翠儿手里的药包掉在桌上。
麻绳结滚了两下,停在她指边。
“谁来了?”她问。
传话的小丫鬟说:“姓胡。说你认得她。”
翠儿的嘴唇抿紧了。她很快低下头,捡起药包:“夫人,奴婢去取。”
沈晚棠让她去了。
西角门离东跨院有一段路,来回至少要两刻钟。沈晚棠把漏刻移到窗边,独自在屋里试秤。三枚红豆放上去,秤杆略略抬起。她换了一枚小砣,再拨游毫,秤尾才稳。
一刻钟刚过,翠儿便回来了。
她身后跟着两个侯府粗使婆子,一人抱一匹藕色绢,一人提着藤箱。箱子不大,锁扣已经坏了,用蓝布带捆着。
“怎么这样快?”沈晚棠问。
翠儿道:“胡妈妈把东西交下就走了。”
“她说什么?”
“说天要冷了,夫人出嫁时带的衣裳薄,家里惦记着,送些料子来。”
沈晚棠摸了摸那匹绢,经纬疏,边上还有一处染花,做里衣尚且勉强。赵氏的惦记,大概只够送到这里。
她命婆子把东西放下,两人行礼退出去,临走前都看了翠儿一眼。
翠儿的头绳换了。
出门时是枣红,回来成了青灰色,系回发髻右侧。绳子很新,边缘没有起毛。她大约赶着回来,结打歪了,半截藏进头发里。
沈晚棠没有问。
藤箱里装着两件旧夹衣和几双鞋。鞋面针脚细,鞋底却薄,像从谁箱底翻出来的。最下面压着一包针线,纸包外写着翠儿的名字。
“给你的。”沈晚棠递过去。
翠儿接得很快,手指在纸角捏出一道折痕。
“夫人先前教你的两个字,还记得么?”
翠儿一愣。
沈晚棠从桌上抽出甘松领药单,指给她看。
“甘,松。”翠儿认得很慢,倒没有说错。
“去拿笔,在废纸上照着写一遍。”
翠儿的手僵了僵,她不会握笔,食指压得太低,第一横拖出长长一道墨。沈晚棠没有催,转身去看衣料。
藤箱盖内侧沾着一根枣红细线。
只有半寸长,颜色和翠儿出门前系的那根一样。
沈晚棠用指甲将它挑下来,放在掌心。线头齐整,没有扯断的毛茬,应是剪子剪下来的。
身后传来笔杆落地的声响。
翠儿蹲下捡笔,袖口往上滑了一截,她右腕内侧有两道红印,像被人攥过,印子刚起,还没散。
沈晚棠把那截细线放回箱盖,没有揭穿。
“写好了么?”
“写、写好了。”
纸上的“甘”少了一横,“松”右边挤成一团。翠儿满脸窘迫,手背上也蹭了墨。
“今日先认到这里。”沈晚棠把纸收下,“去洗手吧。”
翠儿应了一声,抱着针线包出去。走到门边,她忽然回身:“夫人,胡妈妈还问了一句。”
“问什么?”
“问侯府待夫人好不好。”
“你怎么答的?”
翠儿看着脚下:“奴婢说,夫人安好。”
沈晚棠等了一会儿。
翠儿没有再说,她匆匆出了门,青灰头绳从发间垂下来,随着脚步打在衣领上。
午后,周妈妈派人来问沈家送了什么。沈晚棠把两匹绢的颜色和藤箱里的衣物照实报了,针线包也没有藏。来问话的婆子翻了翻衣料,嫌染得不好,嘴上却说娘家惦念得周全。
翠儿立在门边,一直没抬头。
等人走远,她把藤箱重新捆好,青灰头绳已经换到左侧。
绳子还是那一根,位置变了。
沈晚棠翻开册子,前一页记着大红和枣红,她在下面添了今日所见。
巳时,枣红,左侧,去西角门。
回来,青灰,右侧,见沈家胡婆子。
周妈妈问话后,青灰,左侧。
写到这里,她停笔想了片刻,将最后一行划掉。
周妈妈来问过,不等于翠儿又传了消息。头绳换边也可能只是松了。现有的两次变化都发生在她离院之后,其中一次与周妈妈有关,一次与沈家来人有关。这个关联已经够她留心,还不够定论。
沈晚棠重新写了一行。
青灰,何时换边,不详。
傍晚,翠儿去厨房领饭。她摘下头绳重梳了一遍,青灰绳暂时搁在妆台边。
沈晚棠从旁经过,看见绳结内侧压着一个极小的黑点。那不是污渍,是用墨点上去的,位置藏得很深,系在头上看不见。
她没有碰,等翠儿回来,绳子照旧放在那里。
翠儿对镜梳头时,手指摸到那个墨点,动作停了一下,随后,她把头绳系回右侧。
晚饭后,沈晚棠在册子上补了半句。
青灰绳内,一墨点。
她合上册子,将借来的戥秤从木匣里取出。十包药材依次摆上桌,麻绳结全朝着同一边。
翠儿洗净手,过来替她掌灯。她发间的青灰绳被灯照得发白,那个墨点藏在结里,一点也看不见。
沈晚棠把第一只秤砣挂上秤杆。
“从党参开始。”
翠儿轻声应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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