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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 等

《本草同心》 华明策/著, 本章共2734字, 更新于: 2026-06-29 08:05

卫七走后,书房里只剩药炉的响声。

炉上温着一碗药,褐色药汁沿碗壁结了一圈薄皮。顾长渊端起来喝了一口,苦味先压住舌根,随后才泛出甘草的甜。

孙继堂今日换了方,少了一味紫菀,多了半钱麦冬。药性平和,挑不出错,孙继堂越是心里有事,开的方子越规矩,连药材排列都要照着医书来。

顾长渊喝到一半,胸中忽然一紧。

他放下药碗,偏头咳了几声,帕子压在唇边,最后一声咳完,白绢上多了一点暗红。他看了一眼,将帕子折进去,扔进脚边的炭盆。

火舌舔上来,很快把血色卷成焦黑。

门外站着人。三息,没有敲门。

“进来。”

卫七推门而入。这次手里没有密报,只有一枚拆下来的铜锁,锁舌锈得发黑,边缘留着两道新刮痕。

“东跨院后门的。”

顾长渊看了一眼。

“有人开过?”

“试过。没开成。”卫七把锁翻过来,“昨夜的痕。”

昨夜,沈晚棠还在新房,今日她查药房,问附子,夜里又去了槐树下。府里有些人等不得,已经开始碰她的门。

顾长渊把铜锁推回去。“换一把。”

“钥匙留几枚?”

“一枚。”

卫七抬眼。

“交给她。”顾长渊道。

侯府内院的锁,按例要在周妈妈处留一把备用钥匙。东跨院是世子夫人的住处,周妈妈进不得卧房,却能借着查炭火、点人数、送月例开外门。少了那把备用钥匙,明日便会有人来问。

“若周妈妈说不合规矩?”卫七问。

“让她来问我。”

卫七收起旧锁。

顾长渊拿起桌边的纸卷,纸上只写了十来行,是沈晚棠入府后的动静。

第一日没有喝花轿里的水。

拜堂时看过他的手。

当夜核对嫁妆单。

第二日查补品,拿药材来书房,没有求他处置周妈妈,只要了药库令牌。

随后查甘松、香房、半梅印、炭桥。

今日问孙继堂旧方,到了槐树下,又停了手。

每一步都不大,连起来,却恰好避开了府里给新妇预备的那些路。

她没有忙着请安立规矩,没有急着收买下人,也没有拿着他给的令牌四处摆世子夫人的威风。她只碰能碰的账,只问已经露出破绽的人。有人不答,她也不撕破脸。

像在黑屋里走路,脚下每一块砖都先试过,才肯落足。

顾长渊看完,把纸卷在灯上点燃。

卫七等它烧尽,才道:“沈家那边还在查。”

“查到什么?”

“沈夫人出嫁前一个月,撤了她院里两个旧仆,一个发卖,一个送去庄子。陪嫁四人,临出门只剩翠儿。嫁妆单是沈家二管事重抄的,旧单找不到。”

“翠儿的家人呢?”

“父亲早死,母亲病着,有个九岁的弟弟,在沈家西庄做杂役。”

顾长渊的指节轻轻敲了一下桌面。

难怪那丫头换头绳。

“别碰她弟弟。”

卫七道:“不接出来?”

“现在接,沈家便知道翠儿露了,她也会以为我拿她弟弟换消息。”

“那就看着?”

“先看着,若有人动他,再带走。”

卫七应下。

外头更声已过三响,顾长渊翻开下一封公文,读了两行,胸中那阵滞闷又压上来。他搁下纸,靠在椅背上缓了片刻。

卫七没有走。

“还有事?”

“厨房问,明日起东跨院的饭食按哪房的例。”

新妇进门,本该跟正院用同一份菜单。可侯府正院如今没有正经主母,周妈妈管着厨房,送什么、什么时候送,都由她安排。

昨夜那碗素面是从书房小厨房出的,今日若还送,便太显眼。

“按我的例。”顾长渊说。

卫七顿了一下。“世子的例多是汤药和清粥。”

“饭菜按常例,采买按我的账,每日菜单写两份,一份随食盒送去,一份留厨房。”

“谁验食?”

顾长渊抬眸看他。

卫七明白过来。“夫人自己验。”

“她只会信自己。”

这句话说完,书房里安静了一瞬。

顾长渊低头去看公文,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卫七却没有立刻走,他跟在顾长渊身边十年,见过世子给人银钱,给人官位,给人一条活路。那些东西给出去时,总有用途。

一把只留一枚钥匙的锁,一张每日写清的菜单,用处小得近乎琐碎。

“还有?”顾长渊问。

“没了。”

卫七退了出去。

次日清晨,东跨院来了木匠。

木匠说后门旧锁锈死,府里昨夜巡查时发现了,奉命来换。翠儿蹲在旁边看他凿锁,问了三遍奉谁的命,他只说外院管事。

新锁装好,一枚黄铜钥匙递到沈晚棠手里。

“没有备用的?”她问。

木匠擦了把汗。“上头说只打一枚。”

“哪个上头?”

木匠答不出来,扛起工具便走。

早饭随后送到。白粥、蒸饼、两样清淡小菜,另有一碟切开的秋梨。食盒盖内压着一张菜单,菜名、用料、掌勺人写得清清楚楚,末尾还按了厨房红印。

翠儿看得稀奇。“侯府吃顿饭还要画押?”

“从前没有。”

沈晚棠拿起那张菜单,纸是书房常用的澄心堂纸,裁剩的边角,摸起来比厨房记账的粗纸细得多。

她没有问是谁安排,只把菜单收进空匣,又用银簪逐样试过饭食。银簪验不出许多毒,不过能给门外看着的人一个态度。

两碗粥吃完,什么事也没有。

饭后,周妈妈果然来了。

她先看门上的新锁,又看沈晚棠腰间那枚钥匙,笑纹堆在眼角。

“夫人这院子的锁怎么换了?老奴竟不知道。”

“木匠说是外院吩咐。”

“外院的人粗心,内宅门锁都该留备用钥匙,夜里若走水,也好救人。”

“有道理。”沈晚棠把钥匙摘下来,在掌心掂了掂,“烦妈妈再打一枚,送到世子书房,若真走水,请世子来开门。”

周妈妈的笑僵在眼角。

翠儿低下头,肩膀轻轻动了一下,又死死忍住。

“世子身子不好,哪里经得起这些琐事。”

“那便不打了。”沈晚棠把钥匙重新系好,“我睡得浅,听得见。”

周妈妈看了她一阵,没能拿走钥匙,走时步子仍稳,跨过门槛后,却回头望了一眼食盒里的菜单。

沈晚棠也看见了。

锁和饭食都来得太巧,她昨夜刚摸到槐树下的东西,今早便有人替她关紧后门;孙继堂刚说起旧症,厨房便把每样入口之物写得明白。

顾长渊知道她做了什么,甚至知道得很快。

她坐回桌边,把昨夜的抄纸取出来。炮附子、旧方改量、槐下湿土。三行字都没有答案。

翠儿收好食盒,问:“夫人今日还去药房么?”

“去。”

“要不要先去向世子道谢?”

沈晚棠将纸折好。“谢什么?”

翠儿指了指新锁,又指菜单。

“你知道是谁送的?”

翠儿被问住了。

沈晚棠拿起蓝皮账。“不知道的恩,不急着谢,谢早了,容易认错人。”

书房里,顾长渊等到巳时。

门外来过送药的小厮,来过回话的外院管事,也来过周妈妈。周妈妈站了不到一盏茶工夫,出去时脸色不大好。

东跨院始终没人来。

顾长渊批完三份公文,换过一次茶,卫七送来新的铜锁钥模,又被他扔进炭盆,临近午时,门外终于有脚步停下。

很轻,不是沈晚棠。

翠儿隔着门禀道:“世子,夫人命奴婢来借一杆戥秤,药房那杆秤的秤星磨花了,称不准三分以下的药。”

顾长渊看着案上那碗已经凉透的药。

“药秤在西柜第二层。”他说,“拿去。”

翠儿进去取了秤,行礼告退。直到脚步消失在回廊尽头,顾长渊也没有再问一句。

她没有来谢锁,没有问菜单,更没有拿孙继堂的话向他讨答案。

她只借了一杆能称清三分药的秤。

窗外日光透过槐枝,落在书案上,叶影来回晃动,一会儿盖住药碗,一会儿又移开。

顾长渊伸手,把凉药倒进窗边的空盆。

“卫七。”

墙外有人应声。

“告诉孙继堂,今日起我的方子留底,每一味药,写清原方和加减。”

“是。”

顾长渊重新铺开一张公文。

他仍在等。

却已经不急着等她来开口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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