卫七走后,书房里只剩药炉的响声。
炉上温着一碗药,褐色药汁沿碗壁结了一圈薄皮。顾长渊端起来喝了一口,苦味先压住舌根,随后才泛出甘草的甜。
孙继堂今日换了方,少了一味紫菀,多了半钱麦冬。药性平和,挑不出错,孙继堂越是心里有事,开的方子越规矩,连药材排列都要照着医书来。
顾长渊喝到一半,胸中忽然一紧。
他放下药碗,偏头咳了几声,帕子压在唇边,最后一声咳完,白绢上多了一点暗红。他看了一眼,将帕子折进去,扔进脚边的炭盆。
火舌舔上来,很快把血色卷成焦黑。
门外站着人。三息,没有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卫七推门而入。这次手里没有密报,只有一枚拆下来的铜锁,锁舌锈得发黑,边缘留着两道新刮痕。
“东跨院后门的。”
顾长渊看了一眼。
“有人开过?”
“试过。没开成。”卫七把锁翻过来,“昨夜的痕。”
昨夜,沈晚棠还在新房,今日她查药房,问附子,夜里又去了槐树下。府里有些人等不得,已经开始碰她的门。
顾长渊把铜锁推回去。“换一把。”
“钥匙留几枚?”
“一枚。”
卫七抬眼。
“交给她。”顾长渊道。
侯府内院的锁,按例要在周妈妈处留一把备用钥匙。东跨院是世子夫人的住处,周妈妈进不得卧房,却能借着查炭火、点人数、送月例开外门。少了那把备用钥匙,明日便会有人来问。
“若周妈妈说不合规矩?”卫七问。
“让她来问我。”
卫七收起旧锁。
顾长渊拿起桌边的纸卷,纸上只写了十来行,是沈晚棠入府后的动静。
第一日没有喝花轿里的水。
拜堂时看过他的手。
当夜核对嫁妆单。
第二日查补品,拿药材来书房,没有求他处置周妈妈,只要了药库令牌。
随后查甘松、香房、半梅印、炭桥。
今日问孙继堂旧方,到了槐树下,又停了手。
每一步都不大,连起来,却恰好避开了府里给新妇预备的那些路。
她没有忙着请安立规矩,没有急着收买下人,也没有拿着他给的令牌四处摆世子夫人的威风。她只碰能碰的账,只问已经露出破绽的人。有人不答,她也不撕破脸。
像在黑屋里走路,脚下每一块砖都先试过,才肯落足。
顾长渊看完,把纸卷在灯上点燃。
卫七等它烧尽,才道:“沈家那边还在查。”
“查到什么?”
“沈夫人出嫁前一个月,撤了她院里两个旧仆,一个发卖,一个送去庄子。陪嫁四人,临出门只剩翠儿。嫁妆单是沈家二管事重抄的,旧单找不到。”
“翠儿的家人呢?”
“父亲早死,母亲病着,有个九岁的弟弟,在沈家西庄做杂役。”
顾长渊的指节轻轻敲了一下桌面。
难怪那丫头换头绳。
“别碰她弟弟。”
卫七道:“不接出来?”
“现在接,沈家便知道翠儿露了,她也会以为我拿她弟弟换消息。”
“那就看着?”
“先看着,若有人动他,再带走。”
卫七应下。
外头更声已过三响,顾长渊翻开下一封公文,读了两行,胸中那阵滞闷又压上来。他搁下纸,靠在椅背上缓了片刻。
卫七没有走。
“还有事?”
“厨房问,明日起东跨院的饭食按哪房的例。”
新妇进门,本该跟正院用同一份菜单。可侯府正院如今没有正经主母,周妈妈管着厨房,送什么、什么时候送,都由她安排。
昨夜那碗素面是从书房小厨房出的,今日若还送,便太显眼。
“按我的例。”顾长渊说。
卫七顿了一下。“世子的例多是汤药和清粥。”
“饭菜按常例,采买按我的账,每日菜单写两份,一份随食盒送去,一份留厨房。”
“谁验食?”
顾长渊抬眸看他。
卫七明白过来。“夫人自己验。”
“她只会信自己。”
这句话说完,书房里安静了一瞬。
顾长渊低头去看公文,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卫七却没有立刻走,他跟在顾长渊身边十年,见过世子给人银钱,给人官位,给人一条活路。那些东西给出去时,总有用途。
一把只留一枚钥匙的锁,一张每日写清的菜单,用处小得近乎琐碎。
“还有?”顾长渊问。
“没了。”
卫七退了出去。
次日清晨,东跨院来了木匠。
木匠说后门旧锁锈死,府里昨夜巡查时发现了,奉命来换。翠儿蹲在旁边看他凿锁,问了三遍奉谁的命,他只说外院管事。
新锁装好,一枚黄铜钥匙递到沈晚棠手里。
“没有备用的?”她问。
木匠擦了把汗。“上头说只打一枚。”
“哪个上头?”
木匠答不出来,扛起工具便走。
早饭随后送到。白粥、蒸饼、两样清淡小菜,另有一碟切开的秋梨。食盒盖内压着一张菜单,菜名、用料、掌勺人写得清清楚楚,末尾还按了厨房红印。
翠儿看得稀奇。“侯府吃顿饭还要画押?”
“从前没有。”
沈晚棠拿起那张菜单,纸是书房常用的澄心堂纸,裁剩的边角,摸起来比厨房记账的粗纸细得多。
她没有问是谁安排,只把菜单收进空匣,又用银簪逐样试过饭食。银簪验不出许多毒,不过能给门外看着的人一个态度。
两碗粥吃完,什么事也没有。
饭后,周妈妈果然来了。
她先看门上的新锁,又看沈晚棠腰间那枚钥匙,笑纹堆在眼角。
“夫人这院子的锁怎么换了?老奴竟不知道。”
“木匠说是外院吩咐。”
“外院的人粗心,内宅门锁都该留备用钥匙,夜里若走水,也好救人。”
“有道理。”沈晚棠把钥匙摘下来,在掌心掂了掂,“烦妈妈再打一枚,送到世子书房,若真走水,请世子来开门。”
周妈妈的笑僵在眼角。
翠儿低下头,肩膀轻轻动了一下,又死死忍住。
“世子身子不好,哪里经得起这些琐事。”
“那便不打了。”沈晚棠把钥匙重新系好,“我睡得浅,听得见。”
周妈妈看了她一阵,没能拿走钥匙,走时步子仍稳,跨过门槛后,却回头望了一眼食盒里的菜单。
沈晚棠也看见了。
锁和饭食都来得太巧,她昨夜刚摸到槐树下的东西,今早便有人替她关紧后门;孙继堂刚说起旧症,厨房便把每样入口之物写得明白。
顾长渊知道她做了什么,甚至知道得很快。
她坐回桌边,把昨夜的抄纸取出来。炮附子、旧方改量、槐下湿土。三行字都没有答案。
翠儿收好食盒,问:“夫人今日还去药房么?”
“去。”
“要不要先去向世子道谢?”
沈晚棠将纸折好。“谢什么?”
翠儿指了指新锁,又指菜单。
“你知道是谁送的?”
翠儿被问住了。
沈晚棠拿起蓝皮账。“不知道的恩,不急着谢,谢早了,容易认错人。”
书房里,顾长渊等到巳时。
门外来过送药的小厮,来过回话的外院管事,也来过周妈妈。周妈妈站了不到一盏茶工夫,出去时脸色不大好。
东跨院始终没人来。
顾长渊批完三份公文,换过一次茶,卫七送来新的铜锁钥模,又被他扔进炭盆,临近午时,门外终于有脚步停下。
很轻,不是沈晚棠。
翠儿隔着门禀道:“世子,夫人命奴婢来借一杆戥秤,药房那杆秤的秤星磨花了,称不准三分以下的药。”
顾长渊看着案上那碗已经凉透的药。
“药秤在西柜第二层。”他说,“拿去。”
翠儿进去取了秤,行礼告退。直到脚步消失在回廊尽头,顾长渊也没有再问一句。
她没有来谢锁,没有问菜单,更没有拿孙继堂的话向他讨答案。
她只借了一杆能称清三分药的秤。
窗外日光透过槐枝,落在书案上,叶影来回晃动,一会儿盖住药碗,一会儿又移开。
顾长渊伸手,把凉药倒进窗边的空盆。
“卫七。”
墙外有人应声。
“告诉孙继堂,今日起我的方子留底,每一味药,写清原方和加减。”
“是。”
顾长渊重新铺开一张公文。
他仍在等。
却已经不急着等她来开口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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